探访甘肃:西北一场风 吹沙到上海

　　◆青土湖的土壤盐碱化非常严重

　　晚报记者孙丹现场图片

　　

　　东方网12月20日消息：据《新闻晚报》报道，推开侧面的木门，脚边是一个小沙丘。踏上去，沿着沙丘背脊绕到屋子后墙，放眼望去是一片起伏的沙漠。

　　“那边以前还是我家打麦场，现在都是沙堆堆。”六十多岁的丁有禄看着不远处的沙丘，沉浸在回忆中。“这里原来还有一户人家的，但是沙子来得快，他们发现不对了，就在95年时搬走了。”脚下的沙丘只露出屋顶的三个角和一些作为支撑的木头，屋子的其他部分全都被黄沙吞噬了。

　　入冬以后几乎没有了农活，但或近或远的沙丘上布满了麦草格子，还有许多忙碌的身影。“用草格子固定住流沙，然后再在中间种梭梭，沙子就不走了。”这种做法在甘肃省民勤县昌盛村第六农民生产合作社也是第一次尝试。面对越来越严重的沙漠化环境，以及黄沙都吹到了家门口的现实，村民们第一次动起了保护环境的念头。

　　 ◎现场

　　 昌盛村：与沙丘为邻

　　甘肃省民勤县位于河西走廊的东北部，被人们称为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之间的一颗“钉子”，阻止着两大沙漠的合拢。据史料记载，民勤县曾是一片水草丰美的沙漠绿洲，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在近几十年间，这里遭遇了严重的生态危机——绿洲萎缩、居民离乡，并被认为是我国四大沙尘暴策源地之一。

　　而昌盛村就在民勤县的西面，北接巴丹吉林沙漠。“我们这儿缺的是水，多的是沙。以前搬来这儿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丁有禄踢了踢脚下的黄沙说。夹在水荒和沙患之间，和丁有禄生活在一片儿的一共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家每户的屋前是自家的农田和圈舍，后墙边儿上便是沙丘。后墙离沙丘最远的一户人家，也不过七八步的距离。而受灾最严重的一家，柴房已经被黄沙吞噬了，后墙上快两米高的窗户和沙丘齐平，而院子一面的墙头上还挨着一个沙丘。

　　“我们是1988年搬过来的，因为湖区住不下去了。”当时，前前后后一共有三千多口人搬来现在的昌盛村。在短短的二十几年里，村民的经济收入是提高了，但生态恶化的问题也慢慢凸显。石羊河是民勤绿洲惟一的地面水源。然而，随着人们活动的增加，石羊河的径流量也在逐年减少，在民勤的径流量已由20世纪50年代的5.9亿立方米减少到2005年的不足1.0亿立方米，并在以每10年1.081亿立方米的速度递减。同时，由于石羊河流经上游人口众多、城镇密集、工农业相对发达的地区，来水进一步减少。

　　由于上游地区把水堵截了，民勤只好往地下要水。据资料显示，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民勤县大规模打井。在这片只有4000平方公里的绿洲上，打井一万多眼，井深由几米、十几米、几十米直到上百米。而当时每年提取地下水量近6亿立方米，导致地下水位以每年0.3到0.8米的速度下降。1953年时，民勤只有十几万人，现在却有30万人左右。人口增多了，需要更多耕地，那些沙漠跟绿洲之间的过渡地带就遭了殃。过渡地带原本的植被非常好，能固定沙土，并将沙丘阻隔在绿洲外围。可以说，它很微妙地调节着沙漠跟绿洲之间的平衡关系。现在把过渡地带破坏了，黄沙的威胁就过来了。

　　 青土湖：盐碱化泛滥

　　几乎所有昌盛村的村民都是从青土湖附近搬过来的。“青土湖干完了，地又种不出东西，人活不下去只好搬走。”村民口中的青土湖位于民勤县北面、石羊河下游。历史上的青土湖曾碧波荡漾4000多平方公里。

　　“那个时候，青土湖白茫茫一片，一个沙丘连着一个沙丘，连村子里都是沙子，哪里看得出这里以前是民勤北部最肥沃的土地。”丁有禄告诉记者，青土湖本就是位于沙漠中的一个湖泊，土中盐分较高。而地下水本身也含有一定盐分，在干旱时水一蒸发，盐分也跟着泛了出来，日积月累形成了盐碱地。盐碱泛滥根本种不出庄稼，于是大量的村子和农田被废弃，大风卷着黄沙入侵湖区。由于生态的持续恶化，加之1958年石羊河上游的武威市建成西营水库，蓄水开发；位于下游的民勤县建成红崖山水库，控水灌溉；而更下游的青土湖区则涸泽灌溉。最后，青土湖消失在茫茫沙海中。

　　到了2010年9月，为了治理生态，民勤县开始向青土湖注入生态用水，干涸的青土湖开始重现生机，湖边长满了一片片的芦苇。然而，离湖区较近的村子早已废弃，土地的盐碱化依然严重。

　　记者在青土湖边看到，用土堆成的小路上附着着一层又细又密、雪白雪白的盐渍，第一眼看去还以为是白霜，而扒开上面将近两毫米厚的盐碱，才露出褐色的土壤。在离青土湖较远的西渠镇上，田地在冬天依然会泛出白色的盐碱。每年水库会先放一次水给农民们稀释土地，减少土中的盐分，然后他们才能开始耕种。

　　 沙化、盐碱化加剧沙尘暴

　　在昌盛村，家家户户的井口上都严严实实封着铁皮和木板。“井早就被封了，我们一两个村子或几个村子共用几个水井。耕田用水会按家里有几亩地、种什么农作物来限制。需要用水时，就拿智能卡去取水，如果用完了规定内的水，就要花大价钱买。”

　　关井压田工程似乎也不能完全解决地下水位下降问题。与此同时，大量土地由于关井压田工程和没有水浇灌而被撂荒，完全荒漠化，一场大风吹过，就地起沙，形成新的沙尘源。

　　“吹大风的时候，最好窝在炕上。因为外面啥都看不见，还在下沙子。等大风吹过了，你可以出门看，院子里啊，铺着厚厚一层黄沙。”沙尘暴在这里可谓是“常客”。“沙尘暴一来，土、刚种下的种子、发了芽的作物全都会被吹走，又得重新再种。”说起沙尘暴带来的损失，丁大爷一家都有口难言。

　　西北地区的气候和地质条件，符合沙尘暴形成的三大因素：大风、裸露的沙尘物质以及对流空气。加之近几十年来民勤绿洲的萎缩、沙漠化和盐碱化的加剧，使得固土变流沙，掩埋了不少农田和房屋，“沙上墙，羊上房”成了常态，“沙进人退”成了不得不面对的选择。

　　“这里的沙尘暴一吹，影响的可不止是我们，还有你们。”丁有禄叹了口气告诉记者，“听他们说，我们这儿的沙最远会吹到台湾。”丁大爷这话并不是玩笑话。在2010年的3月中旬，从新疆和田等地起源的一次强沙尘暴，一路途径河西走廊，吹向我国南部，据当时的报道，最远处已达福建、台湾。那段时间，上海的白天和晚上都出现了轻度浮尘和霾的天气，而后污染指数还持续升高，一度达到中度污染，不少建筑物都蒙上了一层“细沙”。当时，不少上海市民出行都带上了口罩。

　　民勤及其所在的甘肃河西走廊和内蒙古阿拉善盟一带，被认为是我国四大沙尘暴策源地之一，也是最强的策源地。据统计，1952-2000年我国强和特强沙尘暴的发生记录里，民勤就有43次。

　　 敦煌也成失水的绿洲？

　　近几十年来，沙漠化愈演愈烈的现象不仅仅发生在民勤。在河西走廊最西面的敦煌，数十年间的生态恶化问题也日益严峻，威胁到了莫高窟、月牙泉等名胜古迹。

　　此次，记者在月牙泉景观看见，泉水水面由围栏内侧起，向内缩小了三到四米左右，背后的沙丘则紧邻建筑后墙。而莫高窟为了减缓生态恶化的侵蚀，每年都需要加强塑像和壁画的维护工作。

　　据统计，敦煌主要内陆河流及地下水近年被过度开发利用，原有上万亩湖水目前已所余无几，数十年间绿洲地下水位下降逾十米，林木面积减少四成，草场及湿地面积减少六成以上。在1999年时，干涸的月牙泉已经能见底，当地当即采取人工补水方式延缓其消失。

　　党河是月牙泉的唯一水源。据资料显示，1975年党河水库建成后，党河几无下泄水量，导致月牙泉失去地表补给水，而没有了地表水，人们只能向地下要水。敦煌每年超采的地下水为1亿立方米左右，这导致了当地水位的急速下降。

　　敦煌成了失水的绿洲？面对如此严峻的生态恶化，数年前当地相关部门便开始研究敦煌生态状况，寻找解决方案。近年来，也不断有专家呼吁，保护敦煌绿洲。

　　在河西走廊，民勤和敦煌的沙漠化成因有一定的普遍性。虽然，其中不乏全球变暖、降水减少、蒸发增加等自然原因，但人为因素则进一步加速了沙漠化过程，过度樵采、过度放牧、过度开垦令河西走廊的生态不堪重负。如今的治理速度能否赶上沙化速度？

　　 ◎对话

　　 让自然的回归自然

　　早在20世纪90年代末，民勤县政府就已采取多种措施治理生态环境，如压井压田、退耕还林、移民搬迁、劳务输出、种草养畜和调整农业种植结构等办法。而近些年来，温家宝总理也曾十多次呼吁保护民勤生态，“决不能让民勤变成第二个罗布泊”。为了进一步了解沙漠化、沙尘暴的治理和防范，记者在甘肃省兰州市中国科学院寒区旱区环境和工程研究所，采访了有着“中国沙尘暴研究第一人”之称的研究员杨根生。

　　“以前大力治沙，但效果却不明显。还有人说，越治越沙化，这是因为治理的方向不对。”杨根生表示，“治理，不如保护，保护就是让自然的回归自然。”他认为，人们之前治沙有个误区，那就是拼命地在沙漠里种树，还有种防护林，想把沙子挡在外面，其实这很不科学。树也要靠水生长，尤其是乔木，吸水性很强，种得多了，把地下水吸光了，最后树也死了，沙尘更严重。杨根生告诉记者，治沙的关键是要保持地下有足够的水，只有地下水得到了保证，地面的生态系统才能平衡起来。“生态系统得到平衡了，然后把地交给自然，不要去打扰它、不要去开垦、不要去放牧，让大自然自己恢复，制造生态无人区。”

　　那么，对于农民生活区域的流沙该如何固化、治理呢？在昌盛村的沙丘上铺麦草格子、种梭梭的方法行不行？

　　在曾经沙化严重的民勤县国栋村外，记者见证了一千多亩的梭梭林。环保组织“拯救民勤”的负责人马俊河便是种植这片梭梭林的发起人，他告诉记者，在五十多年前，国栋村和沙漠之间有一条石羊河的支流，河道边还有一片胡杨林。后来，修了红崖山水库，流到这里的水就在人的控制下有了节奏，河边栽上了一大片沙枣树。而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初时，村民大规模砍伐沙枣树、开垦农田。90年代末期受金融危机影响，农产品价格下降，村民缩小了耕种面积，大范围的农田被撂荒。而后，羊啃食了植被，固土变流沙，外围的黄沙又逐渐入侵，便形成了一座座沙丘。但如今，梭梭林固化了沙土，，也起到了绿洲和沙漠之间的过渡作用。

　　“其实，这是个好办法。”对此，杨根生研究员认为，种梭梭一方面能有效固沙，另一方面还能增加农民的收入，提高农民种植的积极性。“当年宝兰铁路周围也是靠这种方法治沙的。而在这方面，内蒙古阿拉善的做法就非常科学，他们大力推广种梭梭，而当地老百姓的动力在于，他们不是单纯地种梭梭，而是同时在梭梭的根上接种一种叫做‘肉苁蓉’的药材。肉苁蓉是个好东西啊，有沙漠人参之称。你想啊，单纯地要求农民种梭梭，哪里会有积极性。没有积极性，自然治不好沙。”

　　“但人不能过多地干预自然，不要想着去征服沙漠，让自然的回归自然。虽然这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来恢复。”杨根生表示。随后，他还介绍道，“我国在治沙上的投入非常大，现在已经很有成效了。譬如鄂尔多斯，由于自然与人为原因，上世纪70年代，荒漠化土地的面积占该地区总面积的86.43%；经过大力治理，69.4%的荒漠化土地已得到控制，2009年荒漠化面积减少到了31.6%。鄂尔多斯的治沙工作，正是遵循了生态平衡的原则，才有今天的成效。”

　　 ◎记者手记

　　 当发展与环境发生冲突

　　当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沙丘上，当看见连绵起伏的沙丘几乎与天空相连，当发现土地上附着的不是冰霜而是盐碱，当吹面的寒风不时夹杂着细沙……对于生长在南方的我来说，内心里除了对大自然的敬畏以外，还充满了震惊——这可是人们生活着的地方。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村民们感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是有水就好了。”对于一个扼住两个沙漠的绿洲来说，水是生命和希望。这从村子的名字上也可见一斑，民勤县大部分村名都和水有关：西渠镇、中渠镇、东湖镇、大滩乡……然而，希望归希望，现实依然残酷。如今，恶化的生态环境何尝不是人们过去对大自然疯狂索取的代价？

　　虽然在西北地区存在降水量少、蒸发量大、大风天多、气流循环作用明显等自然原因，缺水与沙尘暴等情况本就存在；然而，不能忽视的是，人类的活动加速甚至改变了这些自然变化。

　　推掉沙漠与绿洲之间的过渡地带，疯狂开垦农田；无节制地打井用水，大面积种植费水的农作物——这对于缺水、靠近沙漠的地区来说，无疑是自杀之举。而后导致黄沙长驱直入，占领农田、湖泊、河流。这能怪大自然吗，这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如今，相关部门不断加强环保宣传、推行环保举措，不少村民也开始有了环保意识。

　　然而，在采访时，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当对生活和经济的追求与环境发生冲突时，怎么选择？毋庸置疑，村民有追求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在当时信息不通、知识不足的情况下，如果不开垦不用水，村民如何养家糊口？如果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又何来环保意识？

　　这并非是在为村民找借口，而是中国大部分乡村曾经或正在经历着的问题。这也许需要相关部门加大宣传和科普——让他们自己意识到，再不保护环境，自己将无法生存。民勤县昌盛村便是如此，黄沙就差敲敲门进屋来了，村民才意识到要种梭梭。同时，也需要增加农民的收入，提高田地单产量。如果削减了农民收入，无法保障生活，又怎么可能有环保的积极性？有了经济动力，才更有环保能力，这很现实也很有效。

　　当然，出现自有的环保意识需要一个过程，让自然恢复活力也需要一个过程。这其中付出的代价太多太多，是时候让自然的回归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