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红·浙江人】叶中央:海岛上闪耀的“灯塔”

　　红色，属于东方，属于有90年历史的中国共产党。

　　红色，象征着炽热的革命热情，象征着忠诚于人民的感情，也象征着红艳艳的明天。

　　中国共产党，建党之日即与红船相约。党旗的颜色也是鲜血的颜色，一路走来，我党为国家和人民抛头颅，洒热血，谋幸福，共富强。

　　90年，信仰不变。我们一直东方红。

　　公元2011年，党90岁的生日，创始于上海，从嘉兴南湖的红船扬帆，一路航驶到远方。

　　作为一大启航处，我们浙江，有理由将红色唱得更响更亮。近日，我们将陆续推出“东方红浙江人”系列人物报道。他们，是浙江人，是共产党人。

　　

　　守塔人和家人通电话。麻雪莲摄

　　浙江在线记者麻雪莲6月发自舟山嵊泗

　　舟山群岛，1300多个大小岛屿如同珍珠，撒在碧海中。

　　在礁石横布的航道上，每一个地标岛屿都有一座灯塔，灯塔的光辉为夜航船指引方向；每一座灯塔都有她的守护神，100多年来守护者从未中断过庇护；每个守塔人都有一个心愿，深埋内心极少对人说起。

　　舟山当地有一户人家，姓叶，四代以守塔为业，甚至献出了3条宝贵生命。这个灯塔叶家的第三代传人，叫叶中央。他守塔41年，被称为“风雨守塔人”，先后受到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三代国家领导人接见。

　　6月，我们前往舟山，探访古稀之年的叶中央，试图还原他的风雨足迹。无意间，记者揭开了老守塔人埋藏多年的心愿。

　　

　　叶中央在灯塔值班

　　与孤独拉锯41年

　　嵊泗马关社区的民房沿山而筑，海风爬上坡，吹进半山腰的一户农家院子，吹到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叶中央在女儿家的院子里，翻晒笋尖。

　　退休后，叶中央回岱山定居，每年到镇海、嵊泗的子女家住一段时间。日子清闲，他时常想起风雨中的守塔生活。

　　海风吹来，熟悉的味道。他眼前勾勒出一幅画——

　　一座小岛，一座灯塔，几个守塔人夜以继日地守护。

　　嵊泗有座小岛白节山。传闻岛上曾盛产药材白术，原名白术山，后讹传为“白节”。小岛南隅有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建于百余年前。

　　日落前，年轻的叶中央卸下灯布，点亮塔灯。灯光透过透镜渐渐发亮。

　　入夜，附近船只都能看到白节灯塔闪耀的灯光。叶中央站在灯塔下，从烟盒拿出最后一支点上，孤独的背影渐渐溶解在夜幕里。

　　叶中央平静地告诉本网记者，岛上别的没啥，就是寂寞。孤独感从小伴随他，让他本能地走上孤岛。

　　他出生在一个灯塔家庭。叶家第一代守塔人——叶中央的祖父，在清光绪年间离开故乡泗礁岛，踏上白节山，成了中国第一代灯塔工。父亲叶阿岳子承父业，他在叶中央5岁那年，冒着强台风抢回补给船，自己却被海浪吞噬。

　　掩埋黑发人，祖父带着孙儿上了白节山，祖孙俩守着灯塔相依为命。叶中央在祖父熏陶下，爱上了灯塔。

　　缺少父爱，叶中央用读书打发寂寞。灯塔电机、灯器的说明书作课本，字典当老师。“10年间，我翻烂了3本字典。”叶中央记得，他在小岛完成了启蒙教育。

　　19岁，他成了叶家第三代守塔人，之后辗转守了唐脑、白节、花鸟、小板等8座灯塔，其中在白节山时间最长，前后守了25年。

　　白节岛锁住了他太多回忆。守塔人以海岛为家，在通讯落后的年代，他们靠家书报平安。转眼，叶中央有10多年没有回家过年，他写下家书让妻女来岛团聚。不料妻子和小女儿在团聚途中遭遇风浪丧生……

　　叶中央含泪安葬了妻女，将一对子女托付给岳母，又上了灯塔。

　　年轻时，他在小岛学会了吸烟。心里憋闷时，烟不离手，他一天能吸掉三包烟。吸烟损害了叶中央的健康，尽管他现在已经戒烟，哮喘仍不时发作。

　　白节山仅0.44平方公里、海拔70米。岛上除了灯塔，只有灯塔工。

　　“在岛上，狗都会忧郁。”现任白节灯塔主任吴俊生话语不多，20多年守塔生活造就了他内向的性格。天长日久，总对着几张熟悉的脸，连说话的欲望也没了。

　　吴俊生曾与叶中央在白节灯塔共事。那时老叶话少，常常在夜里抽烟。

　　灯塔生活如此孤独，为什么还要上岛？叶中央说，“前几年不习惯，后来习惯了，更后来就离不了。”

　　嵊泗航标站站长王军波告诉本网记者，老叶的妻女离世后，他本可以要求组织将他调离守塔一线。但最后老叶开口了，“给我换一座灯塔吧。”

　　于是，叶中央离开了伤心地白节山，上了花鸟灯塔。

　　

　　守塔人在花鸟灯塔下纳凉。麻雪莲摄

　　灯塔工是光明的守护神

　　叶中央曾在舟山群岛最北端的花鸟灯塔守了3年。

　　花鸟灯塔建于1870年(清同治九年)，被称为“远东第一灯塔”。

　　从嵊泗岛出发，乘船往北约1个小时，到花鸟码头。灯塔在西北角的山嘴上，与居民区分隔在岛两端。

　　岛上有2000多居民，旅游季游客不断，不少人就是冲着灯塔而去。记者上午上岛时，灯塔班组已经接待了3批游客。

　　灯塔边有一间供游人参观的陈列室，里面的资料和实物说明了灯塔的变迁史。现任灯塔主任刘生龙向本网记者介绍，网络和电动旋转机大大减轻了守塔的工作量。

　　接通了通讯网络，守塔人操作鼠标就能随时查询天气，安装了电动旋转机，守塔人不用每小时手动上弦，也能确保灯塔闪烁引航。

　　但在上世纪80年代，灯塔获取天气预报还必须靠收音机。

　　早晨8点，叶中央和弟兄们围坐在收音机旁。之后这半小时，他们收听国内外新闻，更重要的任务是记录天气预报。

　　“台风要来了！12级风力１大伙儿起身准备。

　　在台风、雷暴天气，从值班室到灯塔几十米的距离充满危险。台风来临前，大伙儿在值班室和灯塔之间拴一根“安全绳”。

　　台风来时，守塔人再在腰间系一根“保险绳”，另一头固定在值班室。抓住通往灯塔的绳子，在风雨中爬行……

　　舟山、宁波的灯塔间流传着关于老叶的故事。嵊泗航标站航标组长俞信忠曾在花鸟灯塔听到“老叶师傅”的一些事。那个年代，守塔人更容易面临险风恶浪。

　　一年仲夏，白节海峡遭逢12级超强台风，叶中央等人坚守着，孤岛在狂涛巨浪中像一块弱小的礁石。突然，电光一闪，雷声滚过，灯塔电器被击坏。

　　灯塔失明，船舶随时都有触礁的危险。叶中央转身冲入暗夜，匍匐着爬向塔顶。短短几步路，此时变得漫长。“不能让灯塔停止发光１叶中央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继续爬。故障最终被排除，灯塔复明。

　　如今，100多岁的花鸟灯塔里，仍然保留了当年手动上弦的电机。历经百余年，这些设备仍被保养得光亮可鉴。在顶层中央，千瓦灯泡周围装置着旋转机组和牛眼透镜。

　　四面直径1.84米的牛眼透镜是镇塔之宝，透镜从建塔后使用至今。每面透镜由8圈三菱形水晶玻璃拼装而成。“擦透镜是一件苦差，一百多年来没有变过。”刘生龙说，三角菱镜的凹凸处都必须擦净，要想整体擦一遍，班组4人要花上一整天功夫。到了夏天，塔内如同蒸笼，而层叠的菱镜反射出亮光，让人目眩。

　　擦净透镜、点亮塔灯，花鸟灯塔向24海里内射出四道光芒。灯塔照亮了进出上海港的主要航道。“船出了吴淞口，如果看到花鸟灯塔，就说明很快要进入公海。”

　　

　　叶中央全家合影照片（1970年摄），左边一对母女是去灯塔探亲途中遇难的叶中央同志前妻和小女儿

　　

　　

　　叶中央工作过的白节山灯塔

　　

　　叶中央在清洁灯器

　　守塔父亲有一个心愿

　　叶中央60岁退休，至今情牵灯塔。一有机会，他就回岛上看灯塔。生在这个灯塔世家，叶中央希望子孙能延续家族的灯塔情怀。

　　“我当初支持儿子守塔。”叶中央告诉本网记者。“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子孙能继续上灯塔。”

　　叶中央之子叶静虎，是叶家第四代灯塔工。如今他在宁波镇海安了家，叶中央每年会住上一段时间。叶静虎发现，父亲有个习惯，每天清早必定要打开电视机，关注舟山的天气情况。

　　尽管父亲不发一言，叶静虎也读出了父亲的心思。“他在想灯塔。”

　　记得年幼时，父亲常常不身边。叶静虎想见父亲，想象着要换三四次船才能到的小岛，和岛上的灯塔，它们究竟是什么模样？

　　父亲第一次带他上岛，爬上了灯塔，叶静虎觉得新鲜又神奇。

　　叶中央记得，儿子到灯塔的次数不多，却对灯塔产生了感情。

　　1984年，儿子对他说，“我也要去守灯塔。”灯塔之家后继有人，叶中央一阵欣喜，但还是语重心长地问，“守塔又苦，又寂寞，你能忍受得住吗？”

　　“祖太太、爷爷和爹爹可以？我也可以１叶静虎刚毅地回答。

　　那一年，叶静虎上了白节山。身为白节灯塔主任，叶中央没有优待儿子，而是有意让儿子多干活。如果这活儿一个人就能干，他就安排儿子去做。

　　白节灯塔高14.3米，历经百余年海风咸浪侵蚀，几经维修仍然伤痕累累。1985年夏灯塔进行大保养，班组7个人都参加了整修。

　　父亲对叶静虎很严厉。脚手架搭好了，他首先让儿子上去漆塔顶，拆玻璃。在骄阳下曝晒两三个小时，才能拆下一块玻璃。一天下来，叶静虎累得腰背酸痛，发现父亲办公室还亮着灯。

　　原来，固定窗框需要用英制螺丝，班组没有。叶中央只好自己动手，他硬是用铜棒打磨出100多颗铜螺丝。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叶静虎哽咽了。

　　七月天，叶静虎带头钻进了火炉般的灯塔，刮铁锈，刷上新漆，拆下机体维修保养。叶静虎理解父亲的用意，努力用工作证明自己。在灯塔上，叶静虎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用炽热之心为船引航。

　　叶静虎在白节和花鸟两座灯塔上共待了10年，寻着父亲工作的脚步，他体会到了守塔的艰辛。一年台风季，海上连续刮了一个多月大风，补给船无法按时上岛。岛上储存的蔬菜和咸肉都没了，大家就用酱油汤泡饭，就着一点粉皮下肚。

　　近年来，岛上添置了冰箱、电视、电脑、空调，守塔人和家人可以通过手机和互联网和家人联系，生活条件大为改善。“时代变了，守塔人有种精神不会变——必须要耐得住寂寞。”叶静虎说。

　　叶静虎成了父亲，常用父辈的守塔故事教育独子。如今儿子长大成人，叶静虎和父亲都希望他能接过父辈的接力棒，成为叶家第五代灯塔传人，在碧海中护卫灯塔长明。

　　(本文照片除注明拍摄者外，其余均由宁波航标处嵊泗航标站提供。)

　　

　　记者手记

　　那天下午见面，我远远看到叶老等在村道边。他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农家老人，头发灰白，皮肤很黑，穿一间蓝布衬衣。

　　因为叶老第二天要去宁波做一个灯塔精神的讲座。我只有半天时间和他交谈。

　　正逢雨季，他不时摸摸膝盖。原来当年艰苦的工作环境，损害了老叶的健康。他在海岛患了哮喘、风湿，腰间长了骨刺，接受了两次切除手术。

　　采访进行得缓慢，因为叶老性格内向，一件事最多说上两句。但他一说到“灯塔”两字，语速忽的变快，眼里闪着亮光。从19岁上岛，他与灯塔相伴40多年，脸庞刻下岁月痕迹，灯塔始终牵动着他的喜乐。

　　叶老多次说，他只是守好灯塔，和其他人一样平凡。

　　的确，他身上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有平平凡凡的付出。怀着一份甘于寂寞的坦然，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护，换来千万夜航船的平安。灯塔世家的执着驻守，也成就了守塔人的不平凡。

　　我们祝愿叶老身体安康，希望更多人从他身上读懂“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