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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电安全再审视:秦山核电厂观察|

2011-03-23 来源:南都网

  占才强摘要:最近几天出门,家住海边的王金友总会习惯性地凝望天空,看看从杭州湾飘过来的潮湿空气,是否夹杂有异样的浮尘,还特别怕下雨,“下雨了我就不出门。”恐慌来自对岸,2000公里外的邻国日本。3月11日,9级地震引发的海啸及一连串核泄漏事故,迅速将不安传导到大海这边的人们。

  
(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南都网 与秦山第二核电厂比邻而居的杨柳山村,最近的民居离核反应堆仅约500米。南都记者占才强摄

  一墙之隔的核电

  厂每天站上阳台,推开窗户,两个巨大的白色圆柱体核反应堆就近在眼前“顶多只有500米”

  最近几天出门,家住海边的王金友总会习惯性地凝望天空,看看从杭州湾飘过来的潮湿空气,是否夹杂有异样的浮尘,还特别怕下雨,“下雨了我就不出门。”

  恐慌来自对岸,2000公里外的邻国日本。3月11日,9级地震引发的海啸及一连串核泄漏事故,迅速将不安传导到大海这边的人们。

  “幸好刮东南风,对我们这里影响应该不大。”每天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各种专家分析,尽量让自己宽心,但王金友还是托人从海盐县捎回了几包碘盐———3月16日这天,一夜之间,镇上的所有超市的盐被抢购一空———而从县城捎回的几包高价盐,原来每包9毛卖到了5元。

  王金友很快就后悔了,镇上超市里的盐只“断货”了两天,18日镇上最大的海港超市内,9毛一包的盐又随到随买了,也再没有人去抢购了。

  隔海相望的日本,还不是王金友的最大担忧。更加重他的不安的是,就在他所住两层楼的对面,仅40米外一墙之隔,就是一座庞大的核电厂———秦山第二核电厂。每天站上阳台,推开窗户,两个巨大的白色圆柱体核反应堆就近在眼前,“顶多只有500米。”

  秦山镇辖下的杨柳村,跟王金友一起与秦山第二核电厂比邻而居的,还有同村529户、2085人。“在我们的身边,也躺着一颗随时可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比炸弹还要厉害。”5组村民应明财这样形容被日本传染的忧虑。应明财所在的5组和4组村民,其中15户与核电站隔墙而居,距围墙不到100米。

  尽管“核”近在身边,但对绝大多数村民来说,“核”仍是“最熟悉的陌生物”。早在秦山核电落成不久,就有村民一直对那些大个的核反应堆不太放心,“有(在核电站)干活的说,他们有时半夜看风向,偷偷排放水蒸气和烟一样的气体,‘啪啪’的,像高压锅漏气的声音。”应明财比画着“也不知道是什么。”

  然而除了短暂的“盐荒”,从对岸漂洋过海来的恐慌,并没有在秦山镇的街头和村落里长久蔓延。“这里和日本的福岛不一样,秦山核电站不在地震带上,虽然也有台风和江潮,但发生像日本、印尼那样大海啸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杨柳山村委委员王柏军的这种说法,是记者接触到镇上更多居民的想法。

  “核电是清洁的、安全的,如果真的有危险,核电厂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他们会不知道内情?他们为什么还会在里面上班?”这逻辑,是让王柏军相信核电安全的最好理由,尽管他自己对“核”也几乎一无所知。

  中国“核电之源”

  中国第一个核电站最初选址并不是秦山,当时考虑地点有:上海市的崇明岛,江苏省的江阴市,浙江省的舟山岛

  与杨柳山村毗邻的秦山第二核电厂,只是偌大秦山核电基地的一部分。面向大海,背靠秦山,这里曾是中国的核电之源。

  这里的一切要追溯到40年前,一项代号“728”的工程。

  上世纪70年代,上海市曾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停电。纺织厂、制造厂被迫轮流停工,减产给支撑全国GDP半边天的上海带来了损失。情况汇报给了周恩来总理。考虑到华东地区当时缺煤少油的状况,周恩来下定决心:从长远来看,要解决上海和华东用电问题,要靠核电。这天是1970年2月8日,后来,建设秦山核电站的代号就定为“728”。

  建核电站是一项宏大的系统工程,其技术难度甚至超过研制原子弹和氢弹。上海市从学校、企业抽调了一批教师、技术人员开始了核电站的设计研究。

  为确定机组的功率规模,工程师们几乎跑遍了全国调研,从设备制造能力、加工制造水平、核工业科技能力等方面考虑,最终得出结论:我们可以搞30万千瓦的核电机组。要知道,苏联第一个核电机组是5000千瓦,美国的第一个也不过9万千瓦。

  1974年3月31日,30万千瓦压水堆型核电站建设方案和设计任务书获批。这个日子成为中国核电工程史上重要的一天。

  但命运多舛。1979年3月28日,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三哩岛核电站突然响起惊心动魄的警报,站内2号机组核反应堆由于一系列人为失误造成重大事故。虽然并没有给周围环境和人员带来危害和伤亡,但消息传到国内,给正在进行的核电站计划带来很大影响,第一个核电站顿时前途未卜。

  随后,多名核科技专家上书中央,多方努力下,1981年11月14日国务院终于批准了秦山核电站建设项目。

  位于浙江海盐县东南的秦山,据说是因为建立了大秦王朝的开国皇帝秦始皇曾巡游到此登山望海而得名。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中国第一个核电站最初选址却并不是秦山。

  当时几个考虑地点是:上海市的崇明岛,江苏省的江阴市,浙江省的舟山岛。然而,上海因人口密集被否决,江苏怕影响长江中下游水质被否决,浙江舟山岛怕影响中国最大的渔业基地也被否决。(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南都网

  后有专家提议,将核电站建在地广人息且濒临海湾的秦山。浙江省经过研究论证后,最终接纳了这座核电站。1983年6月1日秦山核电站在杭州湾畔破土动工。

  打造“中国核电城”

  去年3月,浙江省政府与中核集团签署会谈纪要,计划共同在海盐建设占地130平方公里、总投资300亿元的“中国核电城”

  然而三年过后,1986年4月26日,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核外泄事故,国际上再次掀起核恐惧,建设中的秦山核电站安全性也再一次遇到了质疑。

  秦山核电站总设计师、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予曾回忆说:“提到核电站、原子能,就想到了原子弹,老百姓就核恐惧。”

  为确保安全,中国政府分别于1989和1991年两次邀请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专家到秦山核电站评审。最后专家的结论是:没有发现安全上的问题,预期秦山核电站将是一座高质量的、安全的、可靠的核电站。

  1991年12月15日,秦山核电站首次并网发电,试验成功。年发电量17亿千瓦时。二期工程在原址上又扩建2台60万千瓦发电机组,分别于2002年、2004年并网发电。三期工程由中国和加拿大政府合作,采用加拿大提供的重水型反应堆技术,建设两台70万千瓦发电机组,也分别于2002年、2003年建成发电。

  欧阳予讲过一则并不愉快的花絮:在维也纳国际原子能机构开会时,印度人曾以“没有核电站”为由将中国摈于“核大国”外,与会的代表心里很窝囊。

  “但到了1985年9月,我就带着我们的核电站的方案到国际原子能机构去。在它的科学报告会上面,报告我们已经有核电站了,正在建造。”

  2008年,经过75天时间的努力,秦山核电站成功完成了投产以来最大的一次技术改造,包括7200余项检修项目,37项重大技术改造,顺利并入华东电网发电。欧阳予表示,这次大修是秦山核电站投产以来最复杂的一次检修和技术改造,使核电机组更“强壮”更安全,运行寿命也将有效延长。截至当年底,秦山核电站已累计发电335亿千瓦时。

  也是这年底,两台百万级核电机组———秦山核电厂扩建项目(方家山核电工程)正式开工建设,计划于2013年和2014年分别建成投产。

  2010年3月8日,浙江省政府与中核集团签署会谈纪要,计划共同在海盐建设占地130平方公里、总投资300亿元的“中国核电城”。这标志着核电关联产业已经上升为浙江省级战略。截至当年底,海盐核电关联产业产值已逾亿元。(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南都网

  据海盐中国核电城建设办公室主任徐浏华介绍,海盐目前有在建6个核电机组共360万千瓦装机容量,按规划到2014年,还将有3个核电机组建成发电,届时装机容量将达630万千瓦。那时,秦山核电也将成为中国装机容量最大、堆型最丰富、国产化程度最高、机组投资比最具经济优势的核电基地。

  秦山的安全优势

  秦山核电站远离地震带,核岛内采用燃料包壳、压力壳和安全壳3道屏障,能承受极限事故引起的内压、高温和各种自然灾害

  2011年2月下旬,浙江省发改委一行五人到海盐调研,欲进一步加快“中国核电城”的推进。然而仅过半个月,日本“3·11”地震海啸引发的福岛核电站核泄漏危机,再次让国人将审视的目光瞄向国内。

  已成中国“老牌”的秦山核电站,再次遇到“初生时”的问题。

  “秦山核电站与日本福岛不同。”负责秦山核电厂扩建项目的专家这样向记者解释。与秦山核电站广泛采用较成熟的“压水堆”技术不同的是,早在1971年就投入运行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所采用的是已不使用的“沸水堆”技术。

  “沸水堆是直接从堆芯产生蒸汽驱动汽轮机,蒸汽被液化后送回反应堆,只有一个回路。而压水堆是改进型的,技术更成熟,相对更安全。万一失控或发生故障,反应堆也会自动停堆。”

  秦山核电站的安全优势还在于,能限制功率突增,且压水堆有厚达1米左右的钢筋混凝土安全壳,内衬密封钢板,即使反应堆出事故,安全壳也能将放射性物质包容起来,防止向环境泄漏。这也是核电安全的核心。

  除技术上的保障,核电项目的选址、防震抗洪能力等也至关重要。日本是多地震的国家,地质结构不稳定,而秦山核电站远离地震带,建在地质稳定的花岗岩上,而且抗震、防洪的设计标准相对较高。

  秦山核电站的核岛内采用燃料包壳、压力壳和安全壳3道屏障,能承受极限事故引起的内压、高温和各种自然灾害。

  除能防护突如其来的安全意外,为阻止核岛内的放射性物质外泄,还设置有三道屏障。第一道锆合金管把燃料芯块密封成燃料元件棒,第二道为高强度压力容器和封闭的一回路系统;第三道屏障则为密封的安全壳,防止放射性物质外泄。另外还有安保系统、应急堆芯冷却系统、喷淋系统、消氢系统、应急柴油发电机组等,使反应堆在发生事故时,能自动停闭和自动冷却堆芯。

  “核电仍是最安全的行业之一。”上述专家认为,尽管此次日本核泄漏震惊世界,但从世界上最早的核电站(1954年建于苏联)诞生以来,50多年来,也仅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和这次三起大的严重事故,“概率还是很低的,而且这次日本的事故,是不可抗的自然灾害。”

  但他同时强调,“核电的特殊性在于它的‘高危’,不能出半点差错。一旦闪失,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62岁的秦山镇八一村村民潜其仁,是中国核建5公司有着11年工龄的老工人,以前常进出秦山核电站的核岛。“进去时要全副武装,穿特制的防护服,出来后还要检查过关。”

  他描述对核燃料、核废料的小心翼翼:“核燃料都是由士兵保护着送来的,加料的地方,面积其实很小,里面主要是水蒸气。废料取出后,都是密封好的,不多,也很少,要很小心地埋进地下的一个圆形水泥灌坑。那些废料要是泄漏,放射性强得不得了,是不能有半点闪失的。”

  并不是很多人知道,核废料的处理是举世瞩目的难题。核废料不同于废电池,统一收集密闭封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废料中的核物质仍具有极强放射性,且具残留时间长、毒性剧烈的特点。即使贮存过百万年,其残留物质中的核辐射剂量仍能超过允许剂量的1000万倍以上。

  所以历来核工业反对者从未停止过声音,警告人类在对核能的使用上要慎之又慎。因为核技术不仅用于军事才威胁人类安全,核技术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

  想离核电厂远一点

  秦山镇11个行政村(社区)、3万人口基本都在离核电厂平均5公里的范围内

  秦山镇主管卫生的副镇长刘爱群告诉记者,秦山镇其实很早就提出过想搬走,原因就是离核电厂太近。

  据刘爱群介绍,秦山镇11个行政村(社区),3万人口,其中距核电厂最近的秦兴村、杨柳山村、秦山村等,都在离核电厂一两公里范围内,最远的村离核电厂也才七八公里。可以说整个镇都在离核电厂平均5公里的范围内。

  按照1986年颁布的《核电厂环境辐射防护规定》,核电厂周围分非居住区和限制区,非居住区的半径(以反应堆为中心),不得小于0.5公里;限制区的半径(以反应堆为中心)不得小于5公里。非居住区内不得建永久性住宅,限制区范围内不应该有1万人以上的乡镇。而离厂址半径10公里范围内,不应该有10万人以上的城镇。

  秦山镇另一位副镇长告诉记者,按照这样的规定,离核电厂5公里的限制区范围内,根本就不能有城镇。“我们不仅早提出了,而且一直都在提出来,要求搬到5公里以外,但未获批准,说是没有土地指标。”(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南都网

  秦山镇卫生院院长徐国祥表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些专家到秦山来评估选址时,认为这里人烟稀少,当时可能确实是那样,但按照现在的密度和比例,人口应该是不少了。“就我来说,我也不愿住这里,(离核电厂)太近。”

  他介绍,去年卫生部也到海盐调查过核电厂周边癌症发病率等情况,“我们也往上报了,报到县卫生疾控中心,但后来一直没什么反馈消息,也没见公开。”

  杨柳山村7组队长应长牛告诉记者,为了搬迁的事,他们也一直在向上面反映,但始终没有结果。两三年前,杨柳山村几百号人还与核电厂发生过冲突,但后来也不了了之。

  5组的应明和、应明财兄弟,距离核电厂仅一墙之隔,除了担心核辐射,还一直备受核反应堆运行时的噪音污染。从2007年起,两兄弟拿着村里上百人签字、摁手印的联名信四处反映,但时至今日也没有结果。

  2008年1月,应明和兄弟曾向海盐县环保局反映情况,县环境监测站来人对他们所住房屋作了一次噪声监测,结果为,“经监测,秦山镇杨柳山村五组应明和家区域环境噪声(夜间)不符合评价标准的要求。”

  “24小时从不间断,永远有一只苍蝇,嗡嗡嗡嗡在耳边整天整夜地响。”应明财指着约500米外的核反应堆,又指着从自家楼顶旁经过的阡陌纵横的粗大高压线,“还有这些电线,一到下雨,就嗞嗞嗞嗞,叭叭叭叭,响得人心惊肉跳。”

  离核电站远一点,哪怕是5公里之外,这是应明财和众多村民期盼了多年却一直都未能实现的安居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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