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长滩,梨花深处的冷与伤

　　梨树林。资料图片

　　

　　被大山环绕的南长滩村庄。资料图片

　　

　　本土学者周兴华认为此处为秦长城遗址。本报记者唐荣尧图

　　如果说中卫因为处于北丝绸之路的要冲一直吸纳着外来的文明而造就她开放、多元的地理性格，甚至因近年举办的沙漠旅游、丝绸之路长跑等国际活动而变成一首前卫且浪漫的诗行，那么，中卫市最西边的南长滩则因为地理之僻而成一篇未经世人触碰的古典散文，等待着真正的阅读者走进。

　　山河深处的地理偏远导致的神秘、没有任何有效文物能证实的秦长城、汉代军事设施被“发现”；村里那些姓发音为“ta”的村民，被牵强地认为是西夏皇裔，使南长滩的历史文化名村上空飘荡着真假难辨的文化云彩，将一个朴实的乡村推向旅游时代的尴尬境地。

　　南是因为地处黄河之南，长是依河散落的人家在山和水交加的窄长地段依次排开，滩是众多黄河岸边村庄的地理称谓。将这三个要素叠加起来，就是南长滩。千百年来，她静静地躺在黄河刚入宁夏境内的南岸，和众多黄河边的村落一样，依水而生、依水而存，被中国建设部和文化部评为第四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筏影背后，山河深处的南长滩

　　很多人将南长滩比作一处世外桃源，因为前往那里要经过甘肃省景泰县境内的翠柳沟，穿越沟内近30公里的山路。十几年前去南长滩，在翠柳沟接近黄河处要折向东边的山路，在一处被大山和黄河包围的小村子（属于甘肃管辖）乘坐渡船过河才能进村，那是南长滩以前和外界相通的最好的通道。如今，在翠柳沟和黄河相交处，宁夏有关部门支援南长滩的一处渡船在这里来往摆渡，不仅改变了前往南长滩的难度，而且方便了汽车直接进入村子。

　　为了更真实地探究南长滩人以前的摆渡方式，我们选择了取道老渡口所在的村子峡口（属于甘肃管辖）。黄昏时分，整个村子显得很静谧，扎好帐篷后，走进村里去采访。村民们对河对岸的南长滩非常了解，两个村子一直靠传统的摆渡方式连接着对方，两个村子通婚的不少。峡口村这边姓周的和姓胡的多，不少人娶南长滩的女性。南长滩因为地理偏远，女儿往往多是嫁出去，未婚男子只能翻越重重大山，到南边很远的甘肃省靖远县的乡下去娶媳妇。一条黄河隔着两个村子，有什么事时，往往这边站在黄河边喊，对岸住在河边的人家跑出来，听清楚对方的意图后，再去村子里带个话。因此，村民戏称他们和南长滩的交流是靠在黄河边的吼完成的。

　　夜幕逐渐降临，河边找到的枯木被烧起，拿出随身带的烧烤用具，一股肉香逐渐升起。摆渡多年的村民胡广智和周世成在我们扎好的帐篷边，就着一河水声讲述两个分居黄河两岸的村子的故事，使我对南长滩更多了些印象。山河隔阻，使南长滩和外界的交往只能依靠黄河上古老的渡船，从吱吱呀呀的划桨声到柴油机声，从古老的羊皮筏子到现代的机动渡船，一筏飞渡，一船飞渡，往来间驮负着千百年来乡民们走向外界的梦想，也构架着这里和外界的联系。千百年来，浑黄的水面上，一次次的渡船、一船船的摆渡，多少黄河上的故事风情随着一个个漩涡东流而去，留下的是有些像沈从文笔下湘西般南长滩版的风情。那袅袅的炊烟升起、飘散，那悠悠的民歌小调响起、散失，这烟影歌声里，记录着小村多少的沧桑。

　　牛、羊皮筏子也好，木船、机动渡船也好，它们驮负的主角一直是小村的村民。渡口默默地陪伴着这里的山、水、人、事，没有人去写这里的风情掌故，使得南长滩孤静而僻远着，默默地相依在黄河边。当年范长江完成他的中国西北行迹时，乘坐羊皮筏子顺流而下，留下了对黑山峡的文字记录，却没有关于这里的只字记载。同样，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林鹏侠乘坐皮筏漂流经过这里时，也是匆匆而过。

　　梨花香谢，一个村庄的真实面孔

　　第二天的曙光中，站在扎营的山坡上，看见河对岸的南长滩身披晨光，一片田园风光。一些早起的妇女在沿河的田地里薅草，整个村子很安静。

　　南长滩这几年被人们称赞的是它的梨花。梨花盛开的季节，那朵朵端庄、素朴的梨花构成一片白色的世界。梨花谢后，香水梨开始成长，暮秋时分，成熟的香水梨带来树树金黄，树树脆香。香水梨的存放和其他水果相比很有讲究。用当地山里产的芨芨草，编成高约1米、直径3厘米左右的方形透气格子构成的背篓，里面再用麦草铺垫。古代，那些黄澄澄、透着香气的梨就被羊皮筏子运往黄河下游，换取南长滩没有的生活、生产资料。到了冬天，梨因为天气的变化而变成了黑色，也不像秋天那样散发出香气，这就是冻梨。倘若家里来了客人，冻梨是主人招呼客人的上佳礼物。那些眠着的冬梨被放进凉水里，慢慢地，冰碴子消融了，融化的也是主客之间的一份情谊。因此，冬天的梨，在黄河沿岸有了另一个名字——软尔梨。尤其是隆冬季节，乡下人有个头疼感冒，吃几个香水梨，真的就有那么一份去病的神奇功效；男人喝酒后，吃几个冰凉凉的梨，酒劲自然也就醒了几分。那时的南长滩，其实更能展示乡村的原貌，没有梨花怒放时期的喧嚣，没有秋天的收获带来的喜悦，一切在一种常态中陪伴着岁月的行进和流逝。

　　真假难辨，村庄上空的几朵文化之云

　　南长滩村有700多口人，百余户人家，其中有一门姓拓的，当地人称呼为“ta”。前几年，一位西夏学者来到这里，看到这个姓氏后，将其和建立西夏王朝的主体民族党项羌中的“拓跋氏”联系在了一起，指出姓这个姓的村民是西夏灭亡后，逃到这里的皇室后裔。为了迎合这个观点，“来自上面的一些意见”让这些人见了外面的游客就说自己姓“拓”，是皇室后裔。而游人走后，村民自己称呼时仍习惯于称“ta”。在村民老孟家的小卖部买东西时，他称呼自己的儿媳拓守月时的叫法，以及我们在村里走访不少姓拓的村民时，得到了印证。

　　黄巢起义时，党项羌中的部落首领拓跋思恭出兵协助唐朝，拓跋思恭因此被唐朝重用，并赐李姓，从此，拓跋这个古老的姓氏逐渐掩隐进历史深处。到了公元1038年秋天，拓跋思恭的后人李元昊宣布在今银川登基成立大白高国——后来历史上的西夏王朝，则连李姓也彻底放弃，宣称自己的姓氏为嵬名，后来的大白高国的帝王，逐渐恢复了李姓。也就是说，拓跋姓氏在大白高国时期就已经逐渐消失了。就此，宁夏考古所原所长、著名文物专家钟侃告诉记者：“我也去过那里，没有任何一个拓姓人家能拿出来足以证明自己是西夏拓跋后裔的证据：家谱、遗物、文物甚至DNA鉴定的结果。我认为拓姓是西夏后裔的说法站不住脚１随后记者调查发现，中卫市、南长滩往东沿河的几个村子、南长滩对面的翠柳沟都有拓姓人家。

　　我们离开南长滩，逆着黄河而行，来到新渡口东边一处有明显土夯的地方，村民陈建中告诉我，按原宁夏博物馆馆长、中卫本土学者周兴华的说法，这是秦代的长城。周兴华在其著作中也多次提到在南长滩以西的几处山上发现了秦长城。记者在后来两天的徒步考察黄河过程中，穿越过黑山峡，见到了那些遗址。为此，专家钟侃也给予否定，他指出：“按照国家文物局的指示，宁夏组织专门人员进行了境内长城考察，中卫黄河南岸根本就没发现明代以前的长城，附近也未发现相关的文物。”也有专家撰文指出，南长滩村西的军堡是汉代的。不仅如此，我们在黑山峡谷中又发现了类似军堡的几处遗址，结合这里的地理形势和军事位势，只能说它们是明代时期为了防止蒙古残余势力乘冬季黄河结冰过河而建的。钟侃一针见血地说：“汉代的疆域已经扩到了居延一代，南长滩根本就不是国界前沿，用得着在这里修筑长城或军堡吗？”

　　本报记者唐荣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