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户陕北的小四川(组图)

　　记者金石文/图

　　7月28日，记者前往被誉为“小四川”的宜君县彭镇山岔村一带采访。望着身负背篓、满口四川话的村民以及他们身后舒缓起伏的青色山峦，真有走进四川的感觉。

　　在陕北当碰到背着背篓、说四川方言的人，不要轻易以为他们是从四川来陕做生意或临时打工的，他们往往是户口在当地的居民。

　　“小四川”在陕北的出现，与300年前的“湖广填四川”有因果关系。

　　“湖广填四川”之余波

　　明末清初，由于战乱、灾荒、瘟疫，四川人口由过去的约500万锐减到50万左右。为补充四川人口，大约从康熙十年，即公元1671年，到乾隆中期，约公元1776年，“湖广填四川”的大规模移民入川历经百年。但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所掀起的波澜，既不会只在石头落水处起伏，也不会在石头入水后就立即消失，它要向远出荡漾，虽然幅度越来越小，但一波又一波，久久难以平静。

　　“湖广填四川”所掀起的波澜，在时空上的漫延比石头落水影响大得多。由于四川人口迅速增加，出现人多地少情况，人们逐步由平原向丘陵、山地推进，森林植被遭破坏，水土流失，华南虎等一些动植物物种逐渐消失，地质灾害、旱涝灾害等频发，人们生活出现困难，一些移民，甚至四川土著人不得不向外迁移。他们迁到陕南，继而到关中，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量迁往陕北。

　　70岁的宜君县彭镇山岔村陈明祥是1968年离开老家四川开县开竹乡（现归重庆市）。当时那里土地少人多，而且是山区，都是石头地，下点雨就把土壤冲跑了，虽然平时比宜君潮湿，但天气稍微不好就没有收成。那二三十年里他们村走了一多半人。

　　根据陈明祥家族2011年1月续修的《陈氏家谱》，陈明祥祖先曾居湖南永洲府零陵县进贤乡荷叶塘，康熙三十七年，即公元1698年迁往四川，最后落户开县开竹坪。

　　山岔村西边操场村65岁姜华昌的老祖籍在湖北麻城，“后来迁到了下川（指今重庆市一带）开县，由于天大旱，稻子都打蔫了，擦根火柴都能点燃，没有吃的。”1961年姜华昌和父亲来到宜君。

　　山岔村西南高村前庄自然村90岁的胡一宏，老家在开县岩水大坪村，12岁就开始给人家帮工，1954年夏历十月只身一人挑着担子离开了家乡，翻越巴山、秦岭，徒步走了一个多月到了西安，然后搭上车，冬月才到陕北。

　　他们投奔陕西的路途都不那么轻松，其原因不仅仅是因当时交通不便。

　　姜华昌告诉记者，当时四川往外跑的人多，当地不允许人往外走，挡住就当坏人关起来，因此买不到通票，只能节节买票节节坐车。他和父亲步行到万县，坐轮船到重庆，买去成都的火车票时要证明，父亲排了5次队都没有买到，往回走也要证明。没有办法，父亲说了个谎，说证明让扒窃了，找到公安局才拿到两张车票。

　　如此算来，“湖广填四川”之余波延续了200多年。

　　靠“苦好”亲戚扯亲戚落了户

　　操场村姜华昌说，来这里的四川人有上世纪50年代过来的，还有解放前就过来的。那时候宜君人少，要人。四川人在老家都是挑、抬、挖，苦好（能吃苦），有人要。

　　因一个隔房的叔伯哥在黄陵店头胡家沟，前庄胡一宏1954年9月先到胡家沟。1958年，因胡家沟地少，生活紧张，他们一起迁到前庄。那时前庄只有一二十人，就是大槐树旁有几孔窑洞，现在前庄200多人。这里用牲口犁地，他感觉活好干多了。

　　山岔村72岁的陈邦家老家本在重庆云阳，父亲解放前到了富县，陈邦家就生在富县，后因胡宗南攻打延安，他们又回了老家。解放后，他们迁移到山岔村。

　　陈邦家说，这地方基本上就算是旱涝保丰收，吃的不缺，所以能拽住人。大部分到这里的人，都是靠亲戚一个拉扯一个来的。上世纪60年代来的人多，特别是三年困难时期。

　　“上世纪80年代土地下放后，迁来的人就少了。”山岔村陈明祥说，山岔村现有337口人，其中巴蜀籍有200多口人，占80%，主要是云阳和开县人。三岔村周围的操尝高村、让地庄、常喜安等4个村四川籍人也多。不仅宜君县许多村有四川移民，黄陵、富县也有。

　　“我们没有来时，老家人就说富县张村驿是"小四川"姜华昌说。

　　尽管云阳和开县早已划归重庆，但他们还是习惯称自己是四川人。

　　年轻人已很少自称“老子”

　　山岔村陈明祥说，在山岔一带，四川籍人还说四川话，其他省份人也跟着说四川话，包括陕北的年轻人。他们把小说为幺，如小妹说为“幺妹”；祖父称为“达达”；把头叫做“脑壳”；把橡皮叫“擦子”；蒸馍叫粑粑；豆腐称做“灰麻儿”；把杯子叫盅盅；屋里说为“屋头”；蛤蟆叫“赖克蟊；把猪肉叫“嘎嘎”；称吝啬为“啬嘎子”；光线黑暗说为“漆麻黑”；马马虎虎说成“虎而马之”；把哪一个、为什么、怎么样说为“啷个”；说话喜欢用“起”，如“摆起”；好用重叠字，陕西话“歪得很”，在他们口里成了“凶巴巴”或“凶得怕怕”。

　　过去喜欢说“老子”、“龟儿子”，“由于会给其他省份人造成不礼貌的感觉，现在年轻人很少有说的。”山岔村陈邦家说。

　　“一年四季有钱花”

　　山岔的四川籍人，不仅说四川方言，还沿袭巴蜀许多风俗。

　　山岔村陈明祥介绍，他们把过年团圆叫“团年”，大部分人大年三十中午吃团圆饭，也有放在晚上的，因老家在四川的不同地方，风俗有别。中午吃了团圆饭，晚上就随便了。吃团圆饭时就要给晚辈压岁钱，意思是一年四季有钱花。吃团圆饭前放鞭炮，辞旧岁；初一早上也放鞭炮，迎新年。现在晚上看春节晚会，到晚上12点敲钟时放鞭炮，这相当于初一早上的鞭炮。除夕晚上就挂灯笼，一直挂到正月十五以后。初一早上吃汤圆，这天一整天在家守财，初二才串亲戚拜年。端午节、中秋节传统是姑娘看娘家，外甥看舅家，不走其他亲戚。

　　操场村姜华昌说，他们腊月二十九或三十，要煮猪头、猪腿、猪沟墩子（臀部），然后把肉剔下来炒菜，这意思是有头有尾。现在人少，一家就三两口人，光猪头都吃不完，有的就只煮猪头的上部，猪腿有一个就行了，就这样，包括待客，一直吃到正月十五还有猪肉。

　　山岔村陈邦家说，四川人大年三十吃团圆饭，也有安排在早上吃的。如果兄弟3人已经分家，早上在老大家吃，中午就到老二家，晚上放在老三家。分家多的还可以安排到初一。

　　“每年要杀个年猪”

　　“四川人爱吃爱喝。四川人认为人干活就是为吃，吃得好才能干得好，干不好生活就没有保证。”山岔村陈明祥说，大部分日子好一点的人家，每年要杀个年猪，阴历十月到腊月间，各家根据自己情况选择杀猪时间。猪杀后，把猪肉制作成腊肉，一年四季都能吃。巴蜀人爱吃肉，就是不杀猪的家庭最少也要买三五十斤肉。他们已经影响得陕西土著人也吃肉多了。

　　他们到了陕西后还喜欢做泡菜，但起初在宜君买不到坛子，只能用缸腌，缸口太大，无法用水封口，夏天腌菜容易坏，就只能等冬天做，辣子、白菜、蒜，什么都腌。“现在都用坛子做泡菜了，一年四季都可以做。人口也少，大缸泡得多吃不了。”前庄78岁的王安恒说。

　　榨菜也是他们喜欢的食品，但陕西没有做榨菜用的“瓜儿菜”，即芥菜。“我们从老家带来"瓜儿菜"种子，种下了刚出个苗苗就死了。”前庄48岁的蒋帮群说。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用苤蓝代替，但不好吃。“上世纪80年代以后，当地有卖榨菜的，味道也好，他们也就不自己做了。”山岔村陈明祥说。

　　他们的汤圆不像陕西的元宵光是甜馅，如果不爱吃甜的，就可以做肉、豆腐等馅的，放自己爱吃的馅。

　　他们到了宜君，很多习惯也改了，在老家爱吃大米，面食顶多吃挂面。“现在也擀面、蒸馍吃。”山岔村59岁的周少珍说。

　　巴蜀东部下雪的时候少。他们在老家睡的是床，而且是竹板编的，但来到宜君，他们随这里的气候也改变了。记者在周少珍家看到，他们睡的是炕，但炕面是木质床板。

　　“种植的水稻曾经很有名”

　　爱吃大米的巴蜀人，来到宜君后，把水稻也种在了这里，一亩能打500多公斤。“我们种的水稻产量不低，还很有名。”山岔村陈邦家说。

　　山岔东边清河村已故老人李三毛子，1910年由云阳迁来，1957年种植的水稻达到单产827公斤，1958年毛泽东在《工作方法六十条》中举例提到这一单产，并提出：“这些单季高产的经验，各地可以研究试行。”1959年，李三毛子出席了全国劳模大会，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

　　可是近两年山岔一带不种水稻了。

　　操场村姜华昌告诉记者，因为旱地都机械化了，喂牛嫌麻烦，村民把牛都卖了。种水稻离不了牛，机械又用不上，有的把稻田挖了养鱼。

　　“这儿水冷，下稻田腿疼。年轻人出去打工都不在家，剩下老人下不了田。”高村61岁的陈天全说。

　　“现在我们还用背篓，打个猪草干个什么的，背小孩带台的背篓也有。我从老家背来的背篓还在。”让地庄81岁的王楚海告诉记者。

　　山岔村陈邦家说，我们还是爱背竹筐，赶场（即赶集）买的东西往里一扔，方便，不占手，平时到地里劳动，可以背庄稼。周围陕西人受影响，也背竹筐。现在市场上有商人从四川贩来的背篓。

　　“一个舅提一只鸡”

　　他们还保留有许多特殊的礼俗。

　　山岔村陈明祥告诉记者，结婚接新娘时，要给新娘家带4样礼：烟两条；副食（糕点）两包；酒两瓶；茶叶两包。生了小孩，五六天内女婿给丈人家报喜时要带4样礼，生的是男孩要送公鸡；生的是女孩送母鸡。第10天，娘家人要来看娃，带甜酒、小孩的衣服、被褥、副食、猪腿等等礼物，不光外婆要提一只鸡，孩子已经结婚的舅、姨，也要各提一只鸡。这天婆家要设宴款待。过满月时，婆家还要宴请各路亲友，包括娘家人，但娘家人不用再提礼。

　　逢年过节走亲戚也要送4样礼，但每样不需要双份。

　　过去盖土墙房时，同村人要帮忙，现在盖砖房都承包给建筑队。盖房在立木或打现浇时要过事，摆酒宴庆贺。

　　操场村姜华昌说，最早盖房，村里乡亲兴送小菜，因盖房时缺菜。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改送饼干、酒，有的放炮。现在都是送钱，最少50元。

　　目前，他们还有坐席按辈分排席位的讲究，如果厨房在东，西边就是首席，为上；如果厨房在南，北方为上。家里在堂屋吃饭，供神像的一边为首席。“现在讲究得少，安席麻烦，容易得罪人。我就不喜欢排席位。”操场村姜华昌说。

　　“比地主生活好”

　　“小四川”的人，对目前生活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