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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鸡公山
2010-10-11


写这篇文章的灵感纯是来自于刘锡国的博客。上网写博文、点击网友的博客是我退休之后的一大兴趣。那天我打开博客一一点击来访的博友,刘锡国的一篇博文《那次难忘的出乘》吸引了我。可能是职业的敏感,也可能是工作的兴趣,我对"出乘"二字有着特殊的感情,能对"出乘"有深刻感受的肯定是同行,少说也是和铁路有着密切联系的人。果不其然,读完这篇文章便得知刘锡国和我一样,都干过火车司炉、副司机、司机,是地地道道的"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在文中写道:"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一个机务段当司炉,就是在火车头上烧火。一次冬夜出乘,正赶上老天爷变脸,在车站接班北风呼啸着扑来……"看着这段描述引起了我对往事的深情回忆。
初中毕业那年,我毅然报考了郑州铁路司机学校,都说那是火车司机的摇篮。在我父亲眼里"干工作就是要干铁路,干铁路就是要开火车",他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厨师,就羡慕火车司机那一行,所以从小就给我灌输"开火车"的思想。并非我言听计从在选择人生道路上没有一点主心骨,而是我也向往火车司机那个岗位,那个年代火车司机在人们心目中既神秘又神圣,连火车司机的儿子都神气的不得了。当然,我对父亲说过的话也从不说个"不"字,老人家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太不容易了,我没有理由惹他不高兴。我没有一个火车司机的老爸,我要让父亲有一个火车司机的儿子。1968年我从学校毕业,带着美好的梦想来到了武汉江岸机务段,这是一个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机务段,样板戏《红灯记》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讲到"汉口的江岸机务段",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学开火车必须先从烧火开始,这就是刘锡国在博客上写到的"司炉就是在火车头上烧火"。我们来到江岸机务段干的都是"司炉",这是登上火车司机宝座的必经之路,在蒸汽机车时代,凡是火车司机从无一人跨过这段艰难的路程。江岸机务段主要担当京广铁路线上信阳至蒲圻间的货物列车牵引任务,分南北两线机车队,用的都是从前苏联购买的他们淘汰不用的"反修型"(原"友好型"后恢复为"FD型")蒸汽机车,南线机车队拉的是江岸至蒲圻间的货物列车,北线机车队拉的是江岸至信阳间的货物列车。按说我所用的1631号那台车配属南线,那时我们正处在"文革"时期,生产秩序混乱,我们的机车常常被拉用到北线翻越鸡公山跑信阳。干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鸡公山如同京广线上的拦路虎,山高坡陡弯道多,开车、烧火要的是硬功夫,那一段线路都是用两台蒸汽机车牵引,遇上风雨雪天气弄不好整列车还会停摆在半道儿,关键是要司炉不停地往炉子里投煤,保证锅炉里水满气足机车有劲,列车才不会停摆。有一次调度员安排我们车跑信阳,从江岸到信阳还没有感到太费劲,然而从信阳回江岸时我算真正体会到司炉在火车头上的份量。
这是刚到江岸机务段那年冬天一个夜晚,从信阳开车时将近22点钟。信阳--广水是长大坡到区段,使用双机牵引,拉3100多吨。车出平桥站就进入上坡道,我知道要翻越鸡公山了。我一边烧火一边观察水表和汽压表的变化,保证汽、水供应。这时,司机王师傅对我说,前面就是柳林车站,出柳林一直到武胜关都是大上坡,要盯住烧,不然这车是过不去的。一出柳林站,王师傅就拉大了汽门,整个炉床都在振动。由于坡道逐步增大车速越来越低,火车头吃力地大喘气,炉床在跳动,我不顾满脸的汗水,一直弯着腰不停地往炉子里投煤,生怕烧不好火供不上汽。这时车速每小时只有几公里,不比人步行快多少,慢慢地在大山里穿行。我不停地烧火,又不停地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手上的煤黑也不断拌着汗水抹在脸上。夜幕笼罩着大山,笼罩着大地。我手舞铁锹脚踏炉门,炉火不时地映红我的脸庞,汗水也不时地滴洒在地板上。汗水浸湿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毛巾,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背。我只觉得这车跑得太慢,时间过得太慢,这一段路途太遥远……。我们这趟车穿过李家寨、驶出鸡公山、爬上武胜关,终于到了坡顶开始转入下坡。从柳林到武胜关足足跑了40分钟,炉火正旺,水满汽足。这40分钟我不知道向炉子里投了多少煤,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汗,只知道我的腰整整弯了40分钟。车爬到坡顶当副司机胡师傅接过我手中的铁锹轮换烧火的时候,我的腰一直伸直不起来,大约活动了3分多钟的样子,我的腰才算缓过劲儿来。
我坐在副司机座位上,一口气喝了大半茶缸水,山风吹进驾驶室扑打在我的脸上。车速越来越快,汽笛声声划破寂静的山林。风随着车速的变化越来越大,开始感到凉爽后来感到冰冷刺骨,脸上的汗水消失了,身上的汗水也消失了,稍稍一动浑身都是凉的。为了防止感冒我坐坐站站,站站坐坐,不时地活动着身子。车到广水站停车了,前面的那台机车摘掉等待返回拉开往信阳的上坡车。我们拉的这趟车转入平道运行只用一台车牵引。机车补完水,我们匆忙吃了些东西向江岸方向继续前进。车开出几站又轮到该我烧火了,我接过胡师傅的铁锹,身上的冰凉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储煤斗前端的煤烧完了,胡师傅从了望座位上站起来钻进储煤斗帮我挖煤,他在后边挖,我在前变烧。轮到他烧火,我就到后边挖煤。就这样,我们俩师兄弟轮换着一个前边烧,一个后边挖,一会儿也闲不住,个个都是汗流满面……。
车,向着武汉方向驶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我们到了江岸机务段已是早晨7点多钟,这一夜我们俩烧了14吨多煤。不仅我感到累,比我年长而且体格健壮的胡师傅也是精疲力荆
下了班回到单人宿舍,我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一动也不想动,躺在床上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才驱散了身上的乏困。
这是一段难忘的艰苦岁月,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十多年前,我的作品《火车头伴我到永远》问世,其中谈到爬鸡公山烧火时的情景,我国著名导演翟俊杰看到后在他的《铁孩儿》的作品里写道:"读着这些文字,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是个电影导演,但我首先是一名军人。常说铁路管理是半军事化,而宜发局长所记叙的这段经历,实在是与战士在战场上英勇顽强地冲锋一模一样啊!"我在江岸机务段烧了5年火,翻越鸡公山不计其数,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我一直坚守一个信念,一心一意要当一个火车司机,从来没有"打退堂鼓"的念头,再苦再累我也要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向前走。我感谢命运的安排,感谢攀越鸡公山那一段非同寻常的难忘经历。是理想给了我巨大力量,是苦难给了我毅力和坚强。
京广铁路中的北京到汉口这段铁路线已有百年历史,是时任湖广总督张之洞1895年上奏清朝政府,获准后于1897年动工修建,1906年4月全线通车,由于技术条件等因素的影响,形成了火车翻越鸡公山的困难区段。百年后的2006年,铁道部投资20余亿元对这一段铁路线进行技术改造,凿洞架桥,降低了坡度、减少了弯道,打通了咽喉,十里隧道穿过鸡公山,彻底改善列车的运行条件,第二年改造工程全部竣工通车。现在穿越鸡公山的货物列车总重达5500吨,由一台"和谐号"电力机车牵引轻松驶过。每天往返于武汉、郑州间的"和谐号"动车组,可以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通过鸡公山,在青山绿水间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不久的将来北京至武汉高速铁路建成通车,新型的高速列车将以每小时300多里的速度飞越鸡公山。
回味鸡公山,有苦更有甜。我站在鸡公山登高远望,回想起40多年前的往事心潮澎湃,浮想联翩。昔日在这里洒下的汗水,如今在我心里变得是那样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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