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4):流不动的河

　　从西宁出发，沿着到塔尔寺的高速公路往西南方向行驶，辗转110余公里，就到了人称“高原江南”的贵德。

　　听说贵德还是在到了西宁之后。我们只知道青海湖、塔尔寺、祁连山和门源，只听说过青海的湖、青海的天和青海的草原，没注意过青海的黄河。当地的朋友说，天下黄河贵德清，贵德的黄河，会让你大吃一惊。黄河我并不陌生，我就生活在紧傍着中下游的城市里。在我们那里有这么一句话：头顶一条河，脚踏六座城。头顶的这条河，自然就是黄河了，

　　因为黄河到了我们这里，河床比地面还要高出十多米，被称为“悬河”，正因为它日夜悬于城头，每一决口，城市即被淹没，河水携带的大量泥沙，也因而於积塘寒，把我的先辈们生活的地方一次次埋于黄土之中。于是再建，再决口，再淹没，一千八百年以来，被埋于地下的城市达六座之多，形成了城摞城的今古奇观。这一切，都是拜所谓的母亲河所赐

　　。

　　我曾不止一次立于黄河之滨，但见一河浊水咆哮而来，又奔腾而去，虽然没有传说中自天而来的气势，却也如苍龙一样矫夭腾挪，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但那入眼的苍黄混浊，却又平添了三分邪恶的气息。水清则秀，这一黄一浊，消了它的灵气，散了它的毓秀。

　　正因为我常常地见到黄河，所以从来没有把它和“清”字联在一起过。地理课本告诉我们，黄河之水所以黄浊，是因为流经黄土高原时冲走了大量的泥沙。如是想来，黄河的上游的确应该是清彻的。但是我也曾往返于西宁、兰州之间，所经过的黄河，同样是黄浊一片，与下游的颜色并无明显的分别。这就可见，黄河实际上在进入黄土高原之前，就已经是

　　名符其实的黄河了。

　　但因了这样的渊源，我们不由动了前往的心思。君住江之头，我住江之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有这样的机缘，可以看看上游的风土人情，未尝不是佳事。

　　我们动身的时候已是上午10点，以为一百余公里的路程，一个小时也就到了。可是真走起来才发现，青海的路与内地大不相同，虽然车要少得多，但是翻山越岭，一点也没有长驱直入的速度。中间还翻越了海拔近四千米的拉鸡山口，虽然是八月的天气，山口上云雾缭绕，气温居然低到了零下。我们停了车，想在这峰巅之上拍照留念，可是寒风刺骨，冻雨

　　洒窗，只着单衣的我们禁受不住，只好快速离开。

　　沿山南麓而下，车越往下开，气温越是温和。而颜色也渐渐的变了。原来是峭壁岩石，或黑或灰的山色，渐而出现稀疏的枯草，羊群也出现了，在或远或近的路边，边吃边玩，或哼或唱，惬意十足。绿色越来越浓，大片的山坡被草原覆盖了，正当你以为要置身于祁连山大草原的时候，峰随路转，山势忽然一变，但见群峰突起，高耸入云，山势峭拔，重重

　　叠叠，一面一面的峰峦之上，呈现出越来越浓的红色，如晚霞----这就是传说中的丹霞地貌了，果然如晚霞般灿烂红艳，可是并不一律，红涂紫抹，青染靛青，像是画师调色之时，加水的浓度不同，因而色彩也好像是被浸泡过的，浓淡相间，偏又非常协调自然，淡雅而厚重。

　　我们在路边留连很久，简直要忘了此行的目的地。

　　路开始好走了，一泻千里的感觉。旁边仍然是兀立的，或红或黄的土山，寸草不生；可是山凹里郁郁葱葱，大片的果树也开始出现了。中午一点，我们到了贵德。

　　先到的自然是黄河清大桥。透过车窗，就看到了一带碧水横穿而过；下得车来，站在桥上凭栏眺望，第一感觉是疑惑：这是黄河么？虽然有“天下黄河贵德清”的前言，可是真看到了清凌凌的水来，你还是难以相信，它就是黄河。

　　不宽，也并不急，你甚至感觉不到它在流淌。俯视之下，河水就像一整块长条型的碧玉，镶嵌在峡谷之中；又宛如绝情谷底的万年玄冰，虽是正午，仍给人以凛冽的凉气。这个时候，你最希望做的事，就是下到河边，去触摸一下它的质地，验证一下真伪，亲近一下这造化的神奇。

　　但是，近距离地亲近黄河，另有佳处。

　　我们很快就赶到了县城西北的黄河湾。经过一大片鹅卵石底的河摊，终于站在黄河水边。这一湾河水像极了一片小小的湖泊，清澈而平缓，宽阔而浩荡，这是怎样一种动人心魄的碧绿啊，直透你的心灵，令你快意得无法言说，可又偏想高声歌唱。

　　江南水乡的河道，绿得太深，缺乏眼前这碧水的灵气；九寨沟的水泊，绿得太清，失了眼前这碧水的温润；漓江的水呢，绿得又太过纯净，没有眼前这碧水的丰厚。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河的南岸，是大片的林木，郁郁葱葱，苍翠欲滴，真的如六月的江南；放眼北望，入眼而来的却是兀立的土黄色的山峦，寸草不生。这边是春夏的烂漫，那边是秋冬的苍黄，一河之隔两重天，却又如此自然协调地同处在蓝天之下。有快艇疾驰而过，激起的浪花雪白闪亮，愈发衬出那水的晶莹；带起的波动，一环一环地涌动在脚下，亲吻着你赤祼的脚面。

　　这才是我们的母亲河，这才是黄河的处子真身。当她辗转数万里，历经岁月的沧桑，怎能不泥沙俱下，人老珠黄？人的一生，就如水的一生，贵在清澈，贵在立德，难在清澈，难在养德。我但愿这条河就此停滞，做一条流不动的河，就像我们的内心一样，即使历经险恶机巧，还能保持纯真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