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中国第一代劳模的火热记忆

　　站在宝钢集团新疆八一钢铁有限公司厂史馆里那座巨大的沙盘模型前，78岁的晏富华有些茫然。

　　“怎么找不到了呢？”他迷失在沙盘中那些林立的厂房模型里，一时间，他找寻不到八钢初创时那片小小的蜗居。

　　                                                    艰苦创业

　　1951年，王震将军在头屯河畔挥下了第一镐，率领第一代八钢人节衣缩食，风餐露宿，人拉肩扛，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生产出了第一炉铁、第一炉钢、第一批钢材。

　　18岁的晏富华正是在那一年的9月16日，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的戈壁。那时，他的身份是新疆军区军工部学工队队员。在此之前，他是沙湾县一个普通农民的孩子。

　　“家里人口多，经常吃不饱饭，家里穷上不起学，只有小学四年级的文化。”晏富华回忆道，“当时我姐夫在乌鲁木齐市做点小生意，他听说政府要办炼钢厂，就让我去报名试试看。当个工人总比在家饿肚子强吧１

　　就这样，晏富华来到新疆军区设立的报名点，报名当了一名学工。“一辆车把我们的铺盖行李直接送到八钢，我们被另外一辆车拉到原来的十月拖拉机厂去拉建筑材料，用于修建厂房。”

　　八钢初创，急需厂房。晏富华和他的伙伴们就在亘古荒原上挥锹抡镐，开始了艰苦的创业。晏富华这一批300多个学工队员24人住一个房间，那时候穷，没有那么多的床，每个人就在铺盖下垫上麦草睡在地上。就这么一直住到新的厂房和宿舍盖好之后。晏富华说：“这就很知足了，王震将军他们刚来新疆的时候，战士们没地方住，不是也住在地窝子里嘛。”

　　戈壁上最不缺的就是砂石，晏富华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筛砂子，再将筛好的砂子用水冲洗干净，和水泥搅拌到一起。

　　11月的天气，早已进入隆冬季节。晏富华和伙伴们凿开头屯河河面上厚厚的冰块，取水冲砂。如果不把砂子里的土质去掉，就没法做成混凝土。那时没有搅拌机，全靠人工用铁锨一遍遍把砂子和水泥搅拌均匀。天气冷，洗好的砂子要不停顿地尽快搅拌均匀，不然，一会儿就冻成了冰疙瘩。

　　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考验着晏富华和他的伙伴们，苦和累自不待言。巨大的体力消耗带来的是超常的饭量，很快，按照军区制定的每人每月22元的伙食标准就不够用了。

　　“王震将军得知情况后，马上特批给我们这群学工队员增加伙食标准。那会儿国家多困难啊，将军这么关心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觉得很暖和。”晏富华感动地说，“以前在家，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不但能吃饱饭，还能成为工人，为国家做贡献，苦一点累一点，那算个啥？”

　　晏富华和伙伴们的劳动成果逐渐显现。几个月后，一批高大的厂房矗立在戈壁上。车间里，巨大的炼钢炉、天车、轨道等依次就位。“看着工厂从自己手里盖好，有点像农民看着庄稼从地里一点点长起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创业时的激情，至今依然感染着晏富华。

　　                                                    第一炉钢

　　1952年3月，八钢新厂房的基建任务基本结束，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年炼出第一炉钢做着紧锣密鼓的准备。晏富华这个新中国的钢铁工人，心里激荡着激情，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一年，按照工厂的安排，他被分配到炼钢车间，当上了一名炉前工。也是在这一年的4月，八钢历史上，也是新疆历史上的第一炉钢，炼成了。

　　“那时候，八钢还没有矿石冶炼这个工艺，原料是国民党时期留下的废旧钢材，还有不少枪炮甚至坦克的零部件都在里面。”晏富华说，“出钢那天，王震将军和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的领导都来到车间，看着钢水从吊炉中呼呼地流淌出来，心里那个高兴劲儿，用什么语言都表达不出来。炼钢炉前那么高的温度，那一阵子，都感觉不到热了！车间里的人高兴地叫啊跳啊，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现在从我手里诞生了，你想想那是种啥滋味？”

　　炉前工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每个炼钢炉前有一个炉长，四名助手，炉长是技术水平最高的，下面是一助手二助手三助手末助手，新工人都要从末助手干起。这里烟尘弥漫、酷热难当，尤其是热辐射，像投射过来的千万根钢针，刺痛皮肤、刺痛眼睛。还有那飞溅的钢花，稍不小心就落到身上造成烫伤。

　　“为了使自己尽快掌握技术，组里的活，我不管份内份外，总是往前干。半年下来，三助手以下的活计我都掌握了，到入厂一年的时候，我就被破格提拔为炼钢二助手。我非常高兴，更加坚定了我学好技术、练好本领的信心。”

　　晏富华这种学技术的热情，也感染了老师傅们，他们把自己宝贵的经验和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晏富华的技术水平迅速提高。为了练观察钢水温度的本领，他一炉一炉地盯，根据钢水颜色判断温度，一班下来，眼睛又疼又肿。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全厂技术大比武时，考十次目测炉温，他十次上下不差5摄氏度，最准的一次1摄氏度不差，在场的许多老师傅都竖起了大拇指。

　　                                                   当选劳模

　　对党、对国家、对亲手建起的工厂朴素的感情，无时无刻不在激发着晏富华和伙伴们的工作热情，在那个火热的年代，就是靠着这种精神，新中国的工业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里，渐渐壮大起来。

　　刚刚建成的八钢，因为技术原因，炼钢炉经常需要停下来维修，每次需要大约一周的时间。每一次停产维修，工人们都心急火燎。

　　“我听领导说过，当时咱们国家产钢量很少，我记得那时全国年才产几十万吨钢，这么个大国，这点钢材太可怜了。”晏富华说，“咱作为新中国的工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知道多为国家生产钢材是我和工友们的责任。”

　　为了这个责任，他们几乎是拼上了自己的命。为了维修不停产，当时专家想了个办法，就是在炉子里用耐火砖临时加一道墙，以挡住炉火，一边炼钢，一边维修炉子的前墙。具体办法是要在锅底似的炼钢炉里加一道墙，首先得用石料和废钢将炉底填平，再用铲子从炉门将耐火砖一块块送进去垒墙。

　　然而，由于在炉外用铲子垒墙速度太慢，时间一长垫炉的废钢熔化了，垒了一半的墙便倒塌了。又得用钩子将砖钩出来，费时间不说，炉子里也折腾得乱七八糟的。

　　晏富华急坏了。“我也顾不得别的了，随手抓过一件衣服，用水淋湿了，披在身上，戴上石棉手套，就钻进炉子。炉子里面700℃，连呼吸都不可能，那感觉可想而知。”

　　晏富华的做法带动着他的工友们，大家披着淋湿的棉衣、棉被、麻袋，轮番钻进炽热的炼钢炉，用比钢铁更坚强的毅力修筑了一道防火墙。

　　“我也真的没干什么，就是带头钻了下炉子，活是大家一起干的。”老人谦虚地说。然而，由于热修炼钢炉方法的成功，全年可节省修炉时间64天，这意味着，这项工人们拼着命干出来的工作，每年可以为国家多生产当时价值近千万斤小米的钢锭。

　　由于晏富华出色的工作表现，1955年，他被自治区推选为全国先进生产者（相当于现在的全国劳模）。

　　                                                      首次进京

　　1956年，是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实施之年。3月28日，他来到北京，参加重工业部第一届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与他一起赴京的，除了另外3名八钢的全国先进生产者外，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各条战线上的4700余位全国先进生产者。这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评选劳动模范，而且也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一次。

　　“那时候去一趟北京，可真是不容易。从乌鲁木齐坐了7天的汽车到了甘肃武威，接着又坐了9天的火车才到了北京。后来，一个唐山的先进工作者听说我们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来到北京，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那个代表开玩笑说，你们是从国外回来的吧１晏富华哈哈大笑。

　　给晏富华留下难以磨灭印象的，当然不仅仅是路途的遥远，更让他至今难忘的是，他在重工业部第一届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上见到了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以及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

　　“大会结束后，代表团通知我们到中南海集合。虽然没去过北京，可知道中南海是毛主席办公的地方，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都想着，能不能见到毛主席呢？”

　　4700余位代表，先后进入了中南海怀仁堂外的一大片空地上。眼尖的晏富华发现，空地上早已环形摆放了长达几十米高6层依次升高的梯子。

　　“毛主席来了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顿时，人群一阵躁动。人们都想往前涌，想更近距离地看看毛主席。

　　毛主席向代表们招手致意。“代表们一遍遍高呼‘毛主席万岁’，我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高举着喊：‘毛主席万岁’！你想啊，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放牛娃、农民家的苦孩子能有今天，全是党和国家给的。如今见到毛主席了，我怎能不激动呢１晏富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老泪纵横。

　　如今，老人依然珍藏着与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合影的2米多长的巨幅老照片。这张照片是光辉历史的见证，也是不断激励晏富华一辈子奋发、努力工作的最大动力。

　　考虑到新疆代表路途遥远，重工业部专门安排晏富华和另外3名八钢的代表坐飞机返回乌鲁木齐。“是12座的小飞机，因为要飞越天山，第一天飞机到兰州，第二天我们又换乘另一架28座的飞机才回到乌鲁木齐。”在万里云端，晏富华思前想后，恍若隔世。“真的非常激动，也想不清楚什么，就是激动，还有感激。”晏富华回忆说。

　　回到新疆没多久，晏富华就当上了炼钢车间值班长。1958年，就任炼钢车间副主任。

　　                                                  命运转折

　　1960年6月，晏富华再次来到北京，参加由冶金部组织的为期一年的干部培训班。“国家急需一大批炼钢干部人才，一年中，我先后学习了化学、数学、炼铁学、炼钢学、轧钢学等专业课程。”

　　与专业学习相伴的，还有饥饿。“在北京上学期间，恰逢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学校里的学员和老师，几乎人人都得了浮肿玻中央得知情况后，紧急调拨了一批黄豆给我们学员，吃了这些黄豆以后，浮肿才渐渐消退。”晏富华说，“也没觉得有多苦，那个年代，连毛主席每天都少吃一顿饭呢１

　　1961年6月，结束学习的晏富华回疆后升任八钢炼钢一分厂厂长，这一年他年仅28岁。

　　如果不是因为“文革”，晏富华的人生轨迹也许会是另外一条曲线。

　　1966年，他听从政府安排，以交流干部的身份，来到和田地区策勒县东方红公社（现策勒乡）任人民公社副书记、书记。这一去，就是18年。

　　“好像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当年从农门进了厂门，如今又回到了农村。”晏富华说，“也没什么怨言，那时候的思想非常朴素，党让到哪就到哪，没什么私心杂念。党让我到农村干农业，也挺好的，到哪不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没什么怨言和私心杂念的晏富华，安心干起了农村工作。18年里，他为策勒县留下了近20口机井，领着当地农民发展林带、养殖业，响应党的号召，在农村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这个当年的炼钢厂厂长，俨然已经是一名地道的农村干部了。

　　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晏富华的后半生将与土地为伴，恐怕不会再和钢铁、再和八钢有什么交道。

　　1983年上半年，当时的自治区主席司马义·艾买提得知晏富华的情况后，决定将他重新调回八钢。就这样，阔别八钢18年之后，晏富华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高炉边。

　　这一干又是10年。1993年，他从八钢炼钢厂钢轧加工厂厂长的职位上退休。

　　                                               见证巨变

　　如今的八钢，与晏富华工作的时代相比，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１９９８年，八钢年产钢首次突破１００万吨。这一步，八钢走了４７年；２００３年，产量再翻一番，突破２００万吨大关；２００５年，八钢具备了年产３００万吨钢、销售收入百亿元的实力，成为新疆支柱产业和利税大户。2010年，八钢已具备年产钢700万吨的能力，产品覆盖长材、板材及管材等品种近1610个品种规格，产品主要在新疆及西部省区销售，部分出口中亚地区。目前，企业资产总额达320亿元，年销售收入200亿元，年上缴税金20亿元，现有职工25352人。

　　如今，八钢人已经有了更高的目标：2012年再造一个八钢，销售收入达到500亿元，产能达到1000万吨，成为西部及中亚地区最具竞争力的钢铁企业。

　　如今，八钢处处旧貌换新颜。站在八钢东南面的焦化山上远眺，一个崭新的八钢尽收眼底：雄起的高炉、漂亮的钢结构厂房、整修一新的道路……在灰暗荒凉的戈壁滩里，着实叫人眼前一亮。

　　2003年夏天，全国总工会组织西部地区老劳模赴京参观疗养，晏富华第三次来到北京。

　　“组织我们参观汽车厂、污水处理厂，带着我们游览长城、天安门和故宫，瞻仰毛主席纪念堂，我又一次见到了毛主席。”说着说着，老人的泪水再次潸然而下，“党和政府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工人，这辈子值了１

　　从火热的高炉边悄然隐退，已经退休18年的晏富华，早已适应和习惯了退休生活。如果没有人特意介绍，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经常在头屯河畔散步的普通老人，曾是中国第一批全国劳动模范。

　　如今，老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花花草草上。他爱植树，爱养花。生活中依然保持了勤俭的习惯，哪怕一个纽扣也要精心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当年王震将军给八钢题词，写的就是：艰苦奋斗建八钢。如今，虽然生活好了很多，但这种八钢精神可不能丢１这是他时常给在八钢炼钢车间开天车的二女儿说的一句话。

　　晏富华还有一个爱好：炒股。只不过，他的股票账户上往往只有一只股票：八一钢铁。

　　“当年我们是‘没有计算机，照样能炼钢’，全凭着老经验。可现在已经成为‘离开计算机，炼不了钢’。用计算机对各项指标进行操控，什么时候通风、什么时候降温、什么时候吹氧，完全由计算机控制。那种‘手中紧紧握着长长的铁钩，穿梭在飞溅的铁花炉前’的生产场面已经成为历史。”老人说。“老了，不能再在一线为咱八钢做贡献，那就买咱八钢的股票，也是一种贡献吧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