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一位老红军女战士的故事

　　这是一段失败的历史，也是一段长期被忽略、被遮蔽的历史。

　　西路军在河西走廊惨遭失败后，1300多名红军女战士几乎全部落入西北军阀马步芳之手，备受折磨。在以后的几十年历史风雨中，又长期蒙受不白之冤，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活到今天。现居甘肃武威的96岁老人李文英，就是其中的一位。

　　她爱骂人。谁都敢骂，谁都能骂。曾有官员灰头土脸地被她骂出去。

　　这样就搞得很多人不敢进她家门。

　　老太太一个人住在筒子楼里，去年我有幸聆听老人讲述了她的故事。

　　李文英穿着单薄的衣裳，拄着一根拐棍，一步一步往雪山上爬。每走一步，她就用手里的拐棍戳两下。戳不动的是结冰的，可以走，一戳到底的，就可能是冰缝隙，一脚踩空，人都会掉下去。

　　李文英亲眼看到自己的战友，走着走着，就哗啦一声掉下去了。也有人走着走着，一个趔趄，就从高高的悬崖滑下去了，没有声音，没有哀嚎，就像一团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有的人实在走不动，在路边坐下来，这一坐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李文英不能哭，怕一哭，那泪水都要结冰。

　　这一年，李文英20出头。实在走不动了，她开始和同志们数步子，走一步数一下，走到整整100步，就停下来，喘口气，再接着走。100步坚持不下去了，就改成走50步。后来又改成30步休息一次……

　　那时，战士们什么都没有。有的女战士一边走，月经血就沿着裤腿流下来。过草地，路边上三三两两都是饿死的战友。有的趴在泥水中，有的赤身裸体像是睡着了。她看都不敢睁眼去看。

　　李文英是四川阆中人，10多岁时，家里就让她去当童养媳。她不从，跑去上吊，跳水塘，但都没死成。

　　她父亲和哥哥给地主家当长工，后来哥哥参加游击队，跑进了深山老林。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去当兵。她和几个伙伴结伴赶集，看见一个头发齐耳、打着绑腿的女军人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号召大家参加红军。她一愣，女人也能当兵？

　　那女人戴着灰色军帽，帽子上有颗亮闪闪的红五星，她还弯下腰让李文英看她的耳朵，果然有一个耳环眼儿。这下李文英放心了，当天就参加了革命。

　　那时她十五六岁。参加革命，就有了自由，心里那个高兴埃她成了红四方面军总供给部妇女独立团的成员，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连走路都哼着歌。

　　1935年，李文英随阆中境内全部撤离的红军一道，正式踏上长征路。

　　1936年10月，天气转冷。红四方面军历九死一生，抵达甘肃会宁，长征胜利会师。李文英活着走到了会宁。

　　还未经休整，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九军及原一方面军第五军共21800余名将士，就奉中央军委命令，西渡黄河，执行打通国际路线的宁夏战役计划。

　　2万多战士当时占红军总数约五分之二，这支部队改称西路军。短短5个月内，这支21800余人的部队，在经历了大大小小80多次战斗之后，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到达新疆的只400余人，在中国红军史上写下了极为悲壮、惨烈的一页。

　　对于深入河西走廊的西路军，蒋介石指使马步芳、马步青等部进行“围剿”。西路军遭到马家军3万多正规军和10多万“民团”的围追堵截。

　　那些仗，打得很惨。西路军无吃无穿，缺枪少弹。一个人平均5发子弹，在冰天雪地里怎么跟马家军骑兵打仗？

　　西路军徒步行走一天，骑兵几个钟头就追上来。而且，马家军凶残至极！历经临泽、高台等血战后，西路军的五军全军覆没，军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和3000余名将士牺牲。董振堂、杨克明的头还被马家军割下来，泡在酒里，送到青海西宁给马步芳……

　　在西路军中，有红军女战士1300多人，其中由800人组成的妇女先锋团，平均年龄不到20岁。李文英就是其中一名。在河西走廊的激战中，妇女团跟其他部队一样作战。在倪家营子，妇女团还要组织起来，每天夜里或快天亮的时候，到河边上砸冰、背冰，煮成水给战士们喝。有一次敌人就埋伏在河边，听到动静就开枪，很多人死在那里，血染冰河。

　　现在的李文英已经一个人住了十多年。

　　从前，她从来没怕过什么，现在老了却越来越脆弱，晚上睡觉也会害怕。她说，屋子里一天到晚就一个人，太孤单，就养了一对鸟儿，小八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李文英能跟它们对话。

　　晚上她经常做恶梦，梦见倪家营子血战，梦见大部队把她抛下……好多次，醒来后她老泪横流，黑暗中无人看见。

　　西路军与马家军在倪家营子血战了40天。实在不行了，要保存有生力量，妇女团从梨园口撤进祁连山，摆脱敌人追击。这时候，西路军只剩下3000多人。

　　连绵的祁连山，一棵树都没有，全是石头沙漠。退到石窝山，西路军战士们一个个窝在石头边，队伍已经没有战斗力了。这时候，马家军骑兵就围在山脚下。

　　当天夜里，上级在山顶召开党员会，决定将剩余部队编成３个支队，身体好点的编成左、右两个支队，所有子弹收集起来带走；把妇女团和一些伤病员编成第三支队，留下来打游击，负责牵制敌人。

　　徐向前说了两句话：“姐妹、弟兄，西路军失败了，大家各自逃命打游击吧。有机会就往陕北走，那里有毛主席，有我们的队伍在等着大家。”

　　李文英她们，坐在光秃秃的乱石上，抱头哭。祁连山上一没吃，二没穿，又没老百姓，怎么打游击？没有弹药，每个人肩上背的就是个空枪。

　　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到这一段，眼泪突然就挂下来了。“其他人怎么走的，我们都不知道。”老人一边说一边哭。

　　山里到处都是马匪，把三支队包围了起来。

　　马匪的残暴，简直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杀人方法疯狂变态，活埋、枪杀、火烧、扒心、取胆、割舌，抓到女人，刀戳，枪把子砸，把木棍捅到肚子里……

　　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逃命。

　　“半夜里，地上结着冰，天上下着雪。马家军包围在山脚下，烤着火，羊肉煮上，帐篷住上，可我们有啥？”老人说，“山坡山腰躺满了我们战士的尸首，活着的，就在冰天雪地里坐着趴着，穿一件单衣冻得发抖……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吃饱一顿，就这么死了，我也满足了……”

　　夜晚过去了，又一个清晨到来。敌人怪叫着包围上来。

　　李文英她们，没有一粒子弹，把手里的枪砸烂，然后纵身跳下了悬崖。

　　李文英没死。

　　在参加红军５年后，她成了马家军的俘虏。

　　西路军在河西走廊惨遭失败后，１３００多名红军女战士几乎全部落入西北军阀马步芳之手。李文英就是其中之一。在她被关押的特务团，同时关着１００多个红军女战士，妇女团团长王泉媛也被关押在此。

　　马匪每天只给一些黑面烂菜，一点盐也不给她们吃。大家饿极了，放风时把院子里的黑花叶子都拔了吃得精光。在又脏又臭的房子里关了几个月，一个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敌人押送她们去青海。在路上，李文英和李开英、何福祥３个人到冰河里背冰，趁着这个机会，她们偷跑了出去。

　　那是晚上，黑暗中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你拉一下我的衣袖，我拉一下你的衣袖，大家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她们趴在冰面上，匍匐前进，不晓得爬了多久，直到相信敌人看不到了，才直起身来跑出去。

　　白天不敢走，躲在骑马下不来的悬崖底下。晚上才出来，摸着黑走。有一个晚上，３个人走路的动静惊到了一条看羊的山狗，那狗在黑暗中冲过来，把李开英的腿肚子咬下一大块肉，当场血肉模糊。

　　何福祥是营长。两个人赶紧把李开英背到雪下不到的地方搁下。李开英对她俩说，“你们去给我弄点水，我喝一点。”

　　当初西路军分散的时候，李开英分到一疙瘩大烟。这时候，她想着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走不了路就会连累另两个人。她把两人支开，就把那一疙瘩大烟全吞下去了，不一会儿，白沫沫子就在嘴角上涌出来。

　　李文英回来时，李开英费劲地说了几句话：“将来见到我的儿子，就说我死了，不要再想我了１说完就死了。

　　李文英和何福祥抱着李开英的尸体，大哭了一常

　　没几天，在大沙滩，两人又被敌人的骑兵抓住了。

　　其实过了那个沙滩，就能到黄河边沿，过了黄河就能见到毛主席，见得着延安了。

　　李文英想，如果再多两三天，自己一定能跑回到延安。

　　西路军女战士当时大多只有２０来岁，成了“女俘”后，除部分被马步芳活埋外，有的被强奸，或者分给部下做妻妾丫环，有的被转卖多处。

　　如果可以在“牺牲”跟“当俘虏”之间选一个的话，李文英她们情愿选择牺牲，没人愿去当马家军的俘虏。

　　“参军的时候，我们就抱定了决心，生是共产党的人，死要做共产党的鬼。可命运偏偏让我们做俘虏，而且要让我们给马匪当老婆。”

　　老人讲到这里，总是讲不下去。她拖着腿，蹒跚地走到阳台上去，久久地注视着鸟笼。那两只小八哥，在鸟笼里蹦上蹦下，叫个不停……

　　一天早上，敌人把１００多个女红军押出来，排成长队。

　　马步青出来训话。他假惺惺地说什么国共合作了，要释放在押的红军，给大家“自由”。接着，副官当场宣布了第一批“获释”名单。

　　被点名的几十个人慢慢走出来，李文英也在名单里面。

　　突然，副官从兜里掏出一把纸球，猛地往空中一抛。顿时，院中的马家军乱作一团，趴在地上抢纸球，没抢上的捶胸顿足，抢上的一个个嬉皮笑脸地来到女战士身边，又拉又扯。

　　李文英这才明白，“获释”就是把她们分配给马匪当小老婆。她们肺都气炸了，当场和敌人扭打起来，一边打一边骂，“要砍就砍，要杀就杀，绝不给畜生当老婆１“我们是来革命的，不是给这些畜生当老婆的１

　　分到的人，见拉不动，就两个人帮忙，拖上就走了。

　　李文英被分配到的一个马匪，是管伙食，管米管面的。

　　李文英脾气倔，拼了命想逃跑，逃一回，抓一回，打一回，马匪每回都把她往死里打，左腿上面一刀，下面一刀，右腿一刀，都是拿刀生生戳出来的。皮鞭、木棒，手上经常是不管捞到什么，拿起来就打。

　　李文英一颗眼泪都没淌，直直地站着：老子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

　　也有人成功跑出去的——妇女团团长王泉媛，是王首道在长征路上结下的妻子。被马家军抓去后，分配给马步青的工兵团团长马进昌当小老婆。１９３９年３月，马进昌的部队换防，王泉媛借机逃出虎口，奔向兰州。

　　国共合作期间，周恩来就西路军战俘惨遭虐待的状况，多次跟蒋介石交涉，马步芳迫于压力，放松了对战俘的看管，一些伤残的战俘就地遣散。

　　资料显示，西路军共战死７０００多人；被俘９０００多人，５６００多人被残酷杀害，被营救回延安４０００多人；辗转回乡２０００多人；流落在西北地区的有２０００多人……

　　李文英最终活了下来。

　　解放前夕，马匪死的死，跑的跑。李文英的马匪男人是青海人，跟他所在的部队到青海去了，从此没有下落。

　　此后，李文英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艰难生活。她每天挎一个小竹篮，拿几盒土烟，去路上卖。经常没有粮食吃，只好去捡烂菜叶过活。

　　她一个女人，怎么继续生活？就又找了一个男人。

　　她找的这个男人，是穷苦人，１０岁前父母双亡，讨饭过活，到了兰州，给人端水洗脚长大成人。这样的两个人，在李文英看来，也算能对生活有所帮助。

　　“文革”开始了，大家都来批斗李文英。开群众会了，李文英是个干脆人，不用人押，自己跑到台前，把牌子自觉地往脖子上挂。她身上挂了个毛主席像，那些人一把把那个像扯掉，质问道：你就是李文英吗。李文英说是。他们就打，打惨了……

　　造反派问：其他的人都死了，你怎么没死？

　　是啊，那么多兄弟姐妹们，在爬雪山过草地时死了，在高台、梨园口血战死了，在马匪营子里折磨死了。李文英眼一闭，一片片全是尸首啊，可她自己，怎么就没死呢？

　　她没死，她就是叛徒。

　　可她自己知道，她李文英不是叛徒。

　　她被剃了阴阳头，还戴上高帽子，天天挨批斗。

　　大儿子来看李文英，拎一碗面条。李文英与儿子四目相对，她坚定地对儿子说：“你们不要害怕，对不起共产党的事情我没有做过。”

　　曾有许多年，李文英她们都被叫做“流落红军”。李文英不同意这个说法，就给中央写信，一封又一封。李文英说：“我们是奉中央的命令，往西路走，我们是西路红军，我们是怎么流落的，要说清楚……”

　　吃了败仗，是悲惨的。当了俘虏，也是屈辱的。李文英伤心的是，死了的那些人，他们的骨头在哪里，谁埋的，都不知道。死去的那些千千万万的人，他们能不能瞑目。

　　上世纪８０年代初，西路红军的问题得到平反，并给那些早已年过古稀的老红军发放了西路红军证书。那些被俘、失散的老红军，这才算恢复了名誉。背了几十年的黑锅，这下可以摘掉了。

　　那是一份迟来的清白，为了这清白，好多人等不到结果，就已经离世了。李文英等得很苦，但她总算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这辈子我都不后悔，坚决不后悔１

　　老人颤抖着像松树皮一般的双手，在桌上翻开一本影集，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这就是梨园口战常“前几年，政府把我们几个还活着的人，叫到一块儿，拍了这张照片。没几年，又死掉好几个１

　　我先后去她家好几次。最后一次，我告别老人下楼，走到楼下，一回头，发现老人已经推开二楼窗户，靠在窗口向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