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责任人 -理财一周

　　作者柴宗盛  发表于2011-07-2917:03以甬台温铁路建设业主“沿海铁路浙江”为圆心，追查“7·23”动车追尾惨剧责任人

　　理财一周报记者/柴宗盛发自温州

　　   “7·23”动车事故的直接责任公司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在哪里？   上海铁路局局长安路生7月28日说，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分析，“7·23”动车事故是由于温州南站信号设备在设计上存在严重缺陷，遭雷击发生故障后，导致本应显示为红灯的区间信号机错误显示为绿灯。   2009年9月28日，甬台温、温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后，甬台温铁路的项目建设业主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简称“沿海铁路”）就人间蒸发了。记者参看由当地工商局出示的公司注册资料，该公司成立于2005年1月26日。注册资金为3000万元，上海铁路局出资2000万元，投资比例为66.67%，浙江省铁路建设投资总公司出资1000万元，投资比例为33.33%。营业期限一直到2035年。其营业地址为温州市新城大道新城大厦二楼。法人代表为时任上海铁路局常务副局长、分管建设工作的王峰。手续不全为何急施工?   甬台温铁路由铁道部、浙江省合资建设。铁道部委托上海铁路局、浙江省委托省铁路建设投资公司为产权代表，共同组建“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作为甬台温铁路的项目建设业主。公司下设甬台温铁路建设指挥部和温福(浙江段)铁路建设指挥部，负责工程建设管理工作。   甬台温铁路在开建之初就是一项明星工程，甬台温铁路被认为是将根本性改变浙江铁路运输格局的重大项目。它北起宁波、南达温州，建成后，将终结台州没有铁路、宁波与温州之间没有铁路通道的历史，还将与金温铁路、浙赣铁路、杭甬铁路连成“省内快速环网”，并与杭甬、温福、福厦、厦深等铁路组成沿海铁路，形成贯穿我国东南沿海、串起长三角与珠三角的便捷大通道。甬台温铁路全长282.38公里，总投资162.8亿元，是国家“十五”期间的重点建设项目，也是浙江省“五大百亿”重点工程之一。建设时被寄于“建设安全线、精品线、生态线、和谐线，成为浙江省重点工程建设示范线”的厚望。   铁道部2002年就组织勘察设计单位对宁波至福州全线进行地质勘测。   2004年9月9日，时任铁道部部长的刘志军在视察温州时拍板决定修建甬台温铁路，他豪情万丈地说：“要经得起历史的见证和评价，起码是40年，或者是50年，甚至更长。”   据报道，“浙江省省长吕祖善、铁道部副部长卢春房多次在工程进展的关键时期深入建设工地帮助指导。铁道部建设管理司、发展计划司、财务司等部门从专业角度出发，认真帮助解决现场工程难题。”   几个月后的2005年1月26日，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创立，开始前期的设计招标工作，2005年10月，甬台温铁路正式动工。“甬台温线地形复杂，全线桥隧比例接近70%，工程项目科技含量高、技术标准高、管理要求高。受沿海地区地质状况和地形条件的影响，桥梁主要是24米、32米整体简支箱梁及大跨度预应力混凝土连续梁，采用造桥机现浇的箱梁重达900多吨。沿线气候复杂多变，每年台风暴雨期长达4个月，且所经之地水系发达，工程征地拆迁困难，项目难度非常大。”以上这段摘自铁道部的门户网铁流网的一篇关于甬台温铁路的报道。显而易见，设计承建方对于工程建造的复杂程度以及当地复杂的气象条件是早有预期的，但在建成后的数次动车事故后，铁道部给出的解释恰恰是天气因素导致了动车故障。   虽然建造条件异常复杂、虽然这是一条高等级客运专线是各方高度重视的明星工程、虽然在开工初期上海铁路局提出工程建设要坚持零误差、零缺陷，“不留遗憾，不当罪人，建不朽工程”，但该工程的预算却异常寒酸。   据《人民铁道报》2009年4月20日的报道，“招标时每公里铁路造价不足6000万元，大大低于国内高速公路和同类型铁路客运专线造价。”低造价、高难度、高标准，似乎有悖常理，在如此紧缺的资金支持下如何保证工程质量显然是个难题，铁道部是怎样解决的，答案大概可以从《人民铁道报》的宣传材料中找出：“营造和谐氛围，凝聚各方智慧，激发创新热情，打造精品工程”。这句话经常挂在上海铁路局常务副局长王峰嘴上。他将铁道部建设新理念和上海局“用心经营、精细管理”的精神相对照，要求全体参建人员以对国家、对历史、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把铁路当作事业来做，全力把甬台温铁路建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精品工程。在这篇报道中讲述了承建方是如何通过“积极创新建设项目管理方法，提升标准化管理水平”等先进的管理方法来弥补资金短板的诸项先进事迹。   但是精神胜利法显然有其天然的缺陷，该工程在建设过程中事故不断，2008年6月21日，新华社报道，由中铁大桥局五公司项目部负责施工的甬台温铁路温州鹿城段发生移动模架坍塌事故，压垮鹿城区双屿镇牛岭村的3间民房，造成7人死亡，19人受伤。2009年在铁路通车前期，《检察日报》刊登了最高人民检察院铁路运输检察厅冯慧撰写的文章，指出宁波至温州的甬台温铁路建设工程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发生4起事故，共造成13人死亡、4人重伤、17人轻伤。   工程进度如此急促，2006年10月在国务院督察组赶到浙江之前，浙江省发改委、经贸委、国土资源厅、环保局、安全生产监管局、银监局6部门联合下发了《关于对存在问题的新开工项目依法依规进行处理的通知》，公布了在2006年存在问题的新开工项目。有8个不符合项目审核程序规定，主要是未经审核开工建设；157个不符合土地审批规定；48个项目不符合环评审批规定；6个不符合贷款政策执行规定。而甬台温铁路是被点名最多的项目，它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各路段建设指挥部并没有为负责的路段办理任何用地手续。主管部门给出的处理意见是“暂停建设，限期整改”，并表示“履行完相关审批程序后方可复工”。沿海铁路哪里去了？   7月27日，记者来到工商资料中标明的经营地温州市新城大道新城大厦二楼，并未找到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在新城大厦物业管理处的记录中，记者看到该公司于2004年11月15日入驻，租用面积900平方米，2009年11月6日搬出。据工作人员介绍，该公司租用的楼层产权属于温州市工商银行，其实并未付出租金，只是将公司的款项存于该银行，以此抵消租金。记者询问沿海铁路新的办公地址时，无人知晓。记者拨通该公司发布在网上的招标公告的联系人手机，当获知记者正在寻找沿海铁路时，电话被挂断。   该公司的新办公地址在网上没有半点痕迹，而且，自2009年末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公司的消息，通过114查号台竟然也没有该公司的办公号码。一个160亿元的大项目的建设业主仿佛是消失在空气中。记者辗转找到了该公司一个财务的电话，但当记者来到被告知的该公司的新地址——温州市海事路17号金可达商务楼，在大楼的入口处楼层租赁分布图中并未看到该公司。   不过其中有一家企业名为金丽温铁路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金丽温”）引起了记者的注意，在调阅了金丽温的基本工商资料之后发现，该公司和沿海铁路极为相似：注册资本为1亿元，上海铁路局出资5500万元，投资比例为55%。浙江省铁路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出资4500万元，投资比例为45%，经营范围为金温铁路扩能改造工程项目的建设，法人代表同样是王峰。   经询问大楼的物业管理部门，得知金丽温2009年末入驻。根据记者查到的资料显示，金丽温的成立日期为2010年11月15日。   记者在该公司的陈列厅看到一件名为“一帆风顺”的工艺品，其基座上写有中铁四局贺沿海铁路有限责任公司成立，2004年12月的字样。在走廊的资料陈列架中多有铁路信号之类的书籍。   在一间挂有副总经理室的办公室门口，记者遇到一中年男子，身旁的工作人员称其为俞总，记者上前表明身份向其询问，甬台温线是否该公司承建？该男子干脆地答道：“不是我们建的。”记者强调说，就是此次温州境内动车特大事故的路段是否该公司承建？中年男子依然否认。记者再向其询问此次特大事故的责任认定工作金丽温是否参与，中年男子说：“没有。”但旋即改口说：“这个事不是我说要参与就参与，不参与就不参与。我说不清楚。”   在记者询问的过程中，该中年男子反复强调：“我们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现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管我们是不是承建方，首先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铁路人谁希望出这样的事。”   记者：作为一家注册地为温州的铁路企业，和甬台温线总有一些业务上的联系吧？   答：没有联系，这个工程不是我们承建的，我们是金丽温铁路公司，是一家在建造金丽温铁路的公司。   记者：金丽温的前身是不是沿海铁路公司？   答：我们现在是金丽温铁路公司，我反复强调了，我们不是沿海铁路。   记者：那你们的工商资料为何那么相像？   答：浙江的铁路公司多了去了。我们公司现在就是负责金华到丽水的铁路建设。全称金丽温铁路，全长180多公里。从去年年底开工，我们公司就是专门为建这条铁路（而设立的）。我们的铁路还未投入使用。   记者：金丽温与沿海铁路是什么关系？   答：沿海铁路公司修建的沿海铁路在浙江境内的工程，我们是修建金华到丽水的。我们做的事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澄清的。   记者：那你们公司对于铁路信号这块的业务是否有涉及？   答：我们作为一家全程负责的公司当然会涉及这块业务的。   记者：能否介绍一下沿海铁路的情况？   答：我不是沿海的，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我再来对你说沿海铁路的长短，你说合适吗，我不会谈这些问题的。   记者：沿海铁路的办公地在什么地方？   答：你可以通过省局去查询。我们是浙江省和铁道部合作的公司，沿海（铁路公司）也是浙江省和铁道部合作的公司。   记者：为什么你们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答：我不清楚。负责人在哪里   经过询问楼下科室的职员，得知该中年男子叫俞醒。2009年的公开资料显示，俞醒为杭甬铁路客运专线建设筹备组副组长、沿海铁路有限公司温福铁路浙江段工程建设指挥部副指挥，级别为副处级。   公开资料显示，2006年10月13日上午，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在温州召开第四次股东会和一届四次董事会，着重审议了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经理班子的人员调整问题，同意由公司副董事长李运根兼任总经理，郦群力为副总经理兼甬台温铁路指挥部副指挥，陈澄海为副总经理兼温福铁路指挥部指挥，俞醒为温福铁路指挥部副指挥。   据了解，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党总支书记李运根原在南昌铁路局工作。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总经理陈金城从合宁铁路调到沿海铁路。   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由上海铁路局、浙江省委托省铁路建设投资公司共同组建。上海铁路局常务副局长、分管建设工作的王峰出任法人代表。   浙江省铁路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余健尔，男，1956年11月生，汉族，1976年8月参加工作，1982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工商管理硕士研究生，高级工程师、高级经济师、国家注册建造师。曾任浙江省建设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副董事长、总经理，浙江省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等职务，2006年9月执掌浙江省铁路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从甬台温铁路建设至2011年6月底，上海铁路局局长为吴强。根据公开资料，现年56岁的吴强为江苏人，毕业于原北方交通大学(现北京交通大学)运输管理专业，历任蚌埠铁路分局、南昌铁路局副局长、上海铁路局运输处处长，2006年12月出任上海铁路局党委书记，2007年5月任上海铁路局局长，2009年3月任国际铁路联盟中国驻波兰办事处主任，2011年6月底出任铁道部运输局局长一职。   2010年5月，原西安铁路局局长龙京调任上海铁路局局长。   铁道部党组7月24日决定，对上海铁路局局长龙京、党委书记李嘉、分管工务电务的副局长何胜利予以免职，并进行调查。谁弄错了信号？   此次甬台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中备受人们质疑的客运专线的信号系统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采用了全新的创新信号列控系统，据新民网2009年9月29日的报道，这条客运专线采用的信号列控系统系完全自主研发的CTCS2最新技术成果，“系统网络构成冗余程度更高，点式设备的布置更加完善与合理，列车运行的安全性、可靠性、平稳性更好。”由沿海铁路浙江有限公司发布的《铁路建设项目管理信息系统设备招标采购公告》（下称《公告》）描述可知，该系统的软件由铁道部统一规划、开发。对于投标人要求是“必须经国家工商、税务登记注册的，并符合投标项目经营范围的独立法人、2004年与2005年度财务状况良好、注册资金在200万元以上。”关于技术方案，要求项目管理系统必须配置两台高档微机服务器和数据库服务器，分别安装数据库系统、应用系统和web服务系统等，两台主机互为备份，任何一台机器出现故障，另外一台能够自动完成其工作。最后《通知》还特别提到一句，招标必须是在资格审查之后进行。这个环节既属必需又充满了想象空间，在甬台温等大型基建项目中路基桥涵的建设几乎没有民企参与其中，几乎全部被央企巨头把持。   此次的信号工程也不例外，中国铁路通信信号集团公司北京工程分公司2009年4月20日发布一则消息，该公司承建甬台温客运专线的信号工程。全线15个车站专线信号工程由其整体负责，信号施工任务也全部由其承担。记者近日登录该公司网站，相关网页已被删除，但百度留存依然可见。   《通知》中对安全系统的设备提供商在工期上的要求相当急促，2006年10月开始安装，2006年11月必须完成调试工作并交付应用。在同期进行的温福铁路安全系统的调试运行中也能体现出这种“中国速度”。   据2009年4月7日的《人民铁道报》报道，“温福铁路的联调联试及检测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按照时间节点要求，温福铁路4月15日完成线路锁定，4月25日完成线路精调，5月15日完成四电工程，完成静态验收、达到联调联试条件，6月30日前完成初验和安全评估并将按期开通”。也就是说安全评估与初验仅在一个半月内全部完成。如此快马加鞭地赶进度，温福铁路货运终于比原计划提早8个月抢在2009年7月1日的前一天开通，在建党88周年庆的时候完成了一个献礼工程。此后两个月的9月28日，建国60周年大庆前夕甬台温、温福线同时开通，又一次献礼。   直到“7·23”事故之后，安路生当天才在温州召开的国务院“7·23”甬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全体会议上说，存在设计缺陷的信号设备由北京一家研究设计院设计，2009年9月28日投入使用。   据新华社7月28日报道，北京全路通信信号研究设计院有限公司28日在其公司网站上发布《致“7·23”甬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死伤者及家属的道歉信》：“积极配合国家有关部门和铁道部的事故调查工作，敢于承担责任，接受应得的处罚，对有关责任人进行严肃的责任追究处理。”   北京全路通信信号研究设计院成立于1953年，是中国铁路通信信号集团公司下属的二级国有独资企业。董事长为张海丰，党委书记为邵凯。   中国通号集团公司党委书记、股份公司副董事长为李燕青。谁验收？谁监管？   根据铁道部官方资料，运输局负责指导运输安全工作；拟定机车、车辆、工务、电务等主要运输设备及配件的造、修质量验收标准和运用标准，并监督执行；承担运输设备新技术、新产品试制、审定和国外先进技术引进以及大中型建设、改造项目的设计鉴定和验收的有关工作。   运输局现任局长为吴强。2011年2月28日晚，铁道部通过会议宣布，铁道部副总工程师、运输局局长张曙光已被停职审查。张曙光，1956年12月生，籍贯江苏，曾历任蚌埠车辆段副段长、铁道部运输局装备部客车处处长、北京铁路局副局长、京津城际客运专线筹备组组长、高速铁路公司筹备组副组长、铁道部运输局装备部副主任、运输局副局长、铁道部运输局局长。   此前，2月14日，铁道部党组书记、部长刘志军因涉嫌严重违纪被免去部长职务，同时接受“双规”调查。6月22日，中央纪委新闻发言人吴玉良透露，铁道部原部长刘志军案件目前仍处于调查期间，侦查结束后将对外公布。   早在2月25日，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表决通过，任命盛光祖为铁道部部长。因为善后处理争议、动车残骸被掩埋，他现在正处于“7·23”动车事故风暴中心。   “7·23”动车追尾事故发生后，国务院副总理张德江率有关部门负责同志赶赴温州，指导“7·23”动车追尾事故救援、善后处理和事故调查工作。特写事故现场：午夜12点，探访和谐号的残片理财一周报记者/柴宗盛发自温州

　　   7月25日午夜12点，趟过积水没脚的菜地，溜小道绕过几重岗哨，在菜地、铁路路基的掩护下，慢慢接近被黄带子圈定的警戒区，跟在我身后的几个村民被几束光罩住，联防队员发现他们了，简单询问后被赶走。略领先他们几步的我急忙半蹲在路坡的草丛中，静待手电筒光亮慢慢走远。然后小心地从田间小路绕到高架下面，从大灯照不到的地方慢慢迂回接近正在忙碌的“工地”。   在大型挖掘机上下挥舞的大铲下，列车的残骸已无法辨出本来面目，眼前的这堆残骸颜色斑驳，各种材料相互缠绕交织成一个大麻团，里面有钢铁、塑料、玻璃、车厢内衬……当然也少不了遇难者的血肉。这块土地上“技术最先进的”工业品和最尊贵的物种扭曲成了一团钢铁麻花。旁边横竖乱放着几个相对完整的车厢，有一节车厢甚至可以用完好来形容，玻璃都完整无缺。工地上灯火通明，也很宽敞，并不像原先预想的那样太过狭小而无空间施展分割和安置车厢，因为边上还有近百米的平整碎石空地。   身边的山岭和高架逐渐延伸到远处不可见的暗夜中，轮廓狰狞，远处一闪一闪的车灯，幽暗如兽的眼。正在这时一列“老火车”慢吞吞地从边上的“老铁道”驶过，“咔嚓、咔嚓”的车轮声缓慢但平稳，各个车厢的窗口透出雪白的灯光，在背后黑乎乎的山岭和一片狼藉的工地的映衬下，那灯光叫人觉得分外安稳、踏实。忍不住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后，我被“护送”出警戒线。其实整个警戒线内除了警察就是工人，没有一个记者。   山脚下是一个村落，靠近出事地，那里的警戒线离工地最近，一群记者、当地居民聚在一起围观施工现常我问身边的一位警官，按照这个进度明天能否清理完毕，他默然地摇摇头。这时有几辆大吊车和大型平板车开进工地，看到几个指挥模样的商量了一番，一架挖掘机开始用巨大的机械铲猛烈捶打边上残存的车厢，出乎意料的是车厢顶异常坚固，铲齿可以钻入箱体，但车体并不轻易变形扭曲，在经过一次次反复捶打之后车顶总算打开了一个洞，但车窗玻璃仍然完好无损。回想前面已经成为麻花的那节车厢，我不寒而栗，那要经过多大力量的撞击才能把这样一个坚固的车厢扭曲成麻花，车厢里的血肉之躯要遭受怎么样的撞击？   记者是坐动车从上海来温州的，进入浙江后，车速逐渐提高，最高时速能跑到250公里，耳膜会隐隐发胀，和乘飞机的感觉差不多。座旁的镇江商人胡福义一遍遍地念叨，“这么高级，造价这么贵的动车应该加装安全带的，这么高的速度太危险。要是一个急刹车人还不飞了，前面的桌子也太危险。”座背上的小桌子是可折叠的，但要用很大的力才能将其掰上去，这个小桌子足工实料，似乎是金属材质，在200多公里的高速下，猝然停车，乘车人的腰腹直接撞向桌子，在高速撞击的过程中，单薄而又结实的金属桌子就如一把铡刀，后果不堪设想。据参与救援的村民牛卧风介绍，当时车厢里很多人的腰折了。   机械臂经过半小时左右的捶打，一节本来椭圆形的车厢顶总算被压瘪。身边的王姓警官告诉我，将完整的车厢装到平板车上太高，温州周边的公路无法通过。记者问：“为什么不叫技工完整拆卸后再运？”“那拆到什么时候去了。”   夜越发深了，机械臂还在不遗余力地捶打着，高架上的工人们也还在忙碌着，不出意外，以“中国速度”的一贯表现，到明天早上车厢残骸可能会被清除干净，高架上被撞坏的铁轨也会恢复原样。甚至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此时有人从身后递来一碗绿豆汤，原来是几个当地老人蹬着三轮车默默地一处一处派发绿豆汤，甜甜的，有花生仁、葡萄仁，看得出老人们在汤里下足了功夫，一碗甜汤下肚，锵，锵之声慢慢远去。老人们叮铃叮铃的三轮车也在石板路上逐渐远去。   第二天上午再次赶到现常但路口彻底被武警封死，连昨晚喝汤的地方都到不了。几个大吊车还在桥下忙碌，桥上已经通车了，动车呼啸而过。讲述特警队长邵曳戎：“不把每个角落翻遍我不放心”理财一周报记者/柴宗盛发自温州

　　   小伊伊是这场惨祸中仅有的一点暖色，好吧，就算是个奇迹，成全这个奇迹的是特警队长邵曳戎，在小伊伊的消息传出后，由于采访纪律的限制很难采访到他。   7月26日中午，有几个同行传消息说温州警方会组织一次对邵队的采访，记者赶紧赶到市公安局提起申请，很顺利被获准。在市局22楼的宣传科有三五个记者守在那，很快邵曳戎在宣传科的干事的陪同下赶来，果然魁梧而又精干，眼睛亮闪闪的，他坐在椅子上开始介绍救援的经过。   事故发生后，温州市只有两支队伍是成建制的，消防队和特警队，因为只有这两支队伍是常年做好应急准备的，在接到市局指令后，邵曳戎带着第一批50名特警队员冲到现场，他们先救援摔到桥下车厢里的乘客，在人手逐渐多了的时候，后续设备也被带来了，他们立即分出一部分爬到桥顶救援。   上面的施救难度大于桥下，空间狭小，而且有一节车厢横压在其他车厢上面，他们只有先救其他车厢的，到24日中午从车厢里找到生还者的几率已经很小了，遇难者越来越多，大家心情都很压抑，这时大型吊车挪开上面的车厢，空间尤显狭小，这时一铁路职工要求将桥面的车厢吊到桥下，再实施救援，邵曳戎立即反对，由于有长期处理车祸等突发事件的经验，邵曳戎知道若把车厢吊到地上，这么高的距离，没有办法保证车厢不会晃动，而每晃一下，就会对生还者造成一次倾碾，或者上面的利器会掉下来，造成二次伤害，所以他坚决反对。虽然已经过生命探测仪的检测了，但参加过青川救援的他对生命探测仪有深深的不信任感，“生命探测仪虽然有高科技的探头，但是它七米多长，车厢里情况这么复杂，有很多东西会挡住探测仪伸进去的路，它探不到每个角落。在技术上有支持，但不能完全依赖技术手段，我还是要求人工翻遍每个角落。而且后来发现小生命所处的情况也的确很复杂，上面有几具尸体，其中还压着些其他东西，在小心搬开这些后，我们的战士看到小生命的指头动了几下，非常激动，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幸存者，大家的心情非常压抑，看到有这么个小生命后大家的心情是没办法形容的。”邵曳戎的眼里亮闪闪的。   当记者问及网友们关心的“是谁下令停止搜救的，要接管救援现场？”邵曳戎说：“我们单位没有发出这样的命令，救人没有什么规定的时间，只要有可能还是要争分夺秒地救，不把每个角落翻遍我不放心。”   理财一周报记者问邵曳戎在车厢往桥下吊的时候是不是有遇难者的遗体从车厢里掉出去？邵曳戎很肯定地说：“绝对没有，要是那样的话就是我的失败。”理财一周报记者接着问：“铁道部的救援队伍要把车厢吊下去的理由是什么，他怎么对你说的，是不是有赶进度的考虑？”邵曳戎略作回避：“我们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人的，没有想太多其他的东西。”理财一周报记者问：“铁道部和地方的两套救援班子谁有指挥权，谁领导谁？”邵曳戎：“我们只坚持我们的原则，不放弃最后的努力。”当有记者问：“是不是因为抗命受到了处分？”邵曳戎：“没有，哪有救人还受处分的？”此时约定时间已过，记者们也已经追着邵曳戎问到了楼底。宣传科的干事礼貌地表示采访结束。哀思殡仪馆：谁能不哭理财一周报记者/柴宗盛发自温州

　　   7月26日，记者赶到殡仪馆时已近黄昏，一个大家族刚从老家赶来，一下车，男人们眼圈通红，喉结剧烈地抖动，女人们抱头痛哭，老人更是老泪纵横。   职业的驱使，记者小心地接近一位年轻小伙，轻声了解情况，“遇难者男性，30多岁，福建人，在上海工作，姓李，已婚，家中有小孩，死者的父亲还在赶来的路上。”就这几句年轻人已经有了抵触，我只得尴尬地停止询问。这时哭声渐渐平息，突然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先生像是又想到什么，拉住身边的一位亲友大放悲声，一位“埋伏”在边上的记者冲过去对着老人一通拍摄。其家族成员立即齐声喝止。猛然间，我的脸开始发烧。觉得我们就像食腐的秃鹫，盘旋在濒死的角马边上，伺机夺得一口腐肉。   此时一辆商务车缓缓驶进殡仪馆大门，整个家族的人都围了过去，是小伙所说的遇难者的父亲，老人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探出头来，嘴巴半张，嘴唇不住地抖动，眼睛略显呆滞，胸口急速地起伏着，慢慢钻出车门，顿时人群哭声一片……   谁能不哭，正对殡仪馆大门立一块标志牌，上面写道：7.23动车脱轨事故遗体辨认接待处。   活生生的亲人变成了冷冰冰的遗体；遗体继而又变成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肢体。遇难者大多为年轻人，正是上有老下有校孩子幼年失怙，往日温暖有力的臂弯只有在梦里才能偎依；老人白头失养，余生只有挣扎在无尽的哀思，生命就此坠入黑暗。   一位中年妇女按地方习俗给各亲人分发戒指一样的锡环和一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纸符。大家随着老人慢慢走进遗体辨认的房间。   在火化间门口，几家人哭成一片，不断地有工作人员将等待火化的遗体运来，偌大一个殡仪馆里，路上尽是泪眼婆娑的行人。   暮色渐重，福建的那家人也从火化间走出，互相搀扶着坐车离开，消失在滚滚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