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农”内幕

　　2011年春节前夕，一向不起眼的水果让北京的主妇们为难起来，八九块一斤的苹果，十几块钱一斤的龙眼，这样的价格在主妇们的眼里足以称得上是天价。想起水果以往的低廉价格，不少主妇在唏嘘之余，只能割爱。

　　其实，水果在2010年的游资炒作中，还只能算是小菜一碟，相关公司股票走势涨得真正疯狂的是大蒜、生姜、棉花，价格涨得更凶，跌起来也是稀里哗啦。如此过山车般大起大落的价格，让人不禁想起前几年被爆炒的普洱茶。在许多当事人看来，游资炒作大蒜的手法，与当年炒作普洱茶的套路，几乎如出一辙。

　　10年前，当铁观音、龙井、武夷岩茶等的价格被推到数百元乃至数千元1斤时，普洱茶仍只是十几二十元一饼，就像大蒜、绿豆一样，不被关注。2003年开始，大量资金进入炒作普洱茶，厂家、商家甚至消费者，都在囤积普洱茶，上百万的天价神话不断被制造出来。过度炒作最终导致高价难以支撑，泡沫破灭，大炒家釜底抽薪，众多小炒家和消费者囤货砸在手中，整个普洱茶市场声誉扫地。

　　炒房、炒黄金、炒农产品……游资相继在多个商品领域得手。这些凶猛的资金，在炒作中的手法几乎如出一辙：控制源头，串通消息，制造舆论，囤积居奇，哄抬价格，最后在泡沫吹到极致时，大炒家釜底抽薪套现走人，众多小炒家和批发商手中现货价格不断缩水，最终连累种植者乃至整个产业，留下一地狼藉。

　　苹果也疯狂

　　春节过后，北京松榆里农贸市场中，商贩纷纷打出了“红富士５元２斤”的促销牌，引来不少顾客问津，而其他要价5元以上的苹果则受到冷落。新发地商户万福水果公司的销售人员告诉记者，普通品种苹果的价格肯定还会下调，因为它们的量大，之前属于跟风上涨，而像精品红富士、冰糖心等特殊品种、高等级的价格应该还能抗一阵子。苹果保鲜期最多也达不到一年，据他们了解，山东、陕西的果农和代办手中还有一定量的囤货，他们担心后期这些存货抛出，将导致苹果价格的下跌。

　　近两年行情一直相对稳定的苹果价格，从去年秋季开始突然出现上涨。在山东最大的苹果产地栖霞，80毫米的苹果收购价每斤达到3块多，总体估算，苹果的收购价格上涨了约三成。

　　多重因素造成苹果价格快速飙升，最重要的两个苹果产地山东和陕西，因气候原因去年减产不少，同时因为物价上涨，苹果生产成本提高了。但业内人士表示资金炒作迹象不容忽视，去年秋天，就有不少带着数百万元或者上千万资金的投资客前往山东收购苹果。

　　从2010年12月到2011年2月初，龙眼、柚子等一些水果价格甚至飙升了5倍至6倍，即便是去年11月为低价滞销所困扰的香蕉，如今价格也上升不少。随着水果日益成为农产品中利润可观的品种，喜欢炒作农产品的资金开始盯上了它们。

　　不论是大蒜还是水果，炒作者一贯的做法是首先要囤积，不能囤积的商品比如菠菜就没有人炒，然后通过造声势，让人们产生心理压力，炒作者利用跟风效应在产区高价收购，引起别的企业也跟着收购，把价格越推越高。天气因素也是炒作者的一个手段，实际上灾害天气都是局部范围，不会影响整个农业生产，但对于小品种的影响可能大些，因为它们的生产区域比较集中。炒作者将这种天气影响无限放大，制造严重减产的误导。

　　“农产品中他们不会去炒作小麦、玉米、水稻这些基本粮食作物，因为关系到国计民生，国家控制得很严，而且有大量的国储，而大蒜、绿豆、棉花、白糖这些关注度不高的品种很容易被炒起来，它们不是政府实施价格调控的重点，完全由市场调控，政府一般不会因为价格涨上来了就去干预。”北京东方艾格农业咨询有限公司分析师马文峰说。

　　他认为，全球流动性过剩是商品炒作的前提条件，另外商品本身也存在供需缺口。虽然当前部分商品存在供需缺口，但那些不被政府和大众关注的小品种，往往在生产上容易产生缺口。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货币政策的指向上看出，今年央行货币发行可能还会保持比较高的增长，游资炒作肯定会再发生，农产品中能储存的小品种还将成为对象。有些人明知暴涨是不合理的，但是一旦参与了，就会身不由己地去推高价格。

　　“游资炒作的后果使整个产业都受到破坏，农民都不种这个产品了，产业还能发展吗？农业生产本身具有不稳定性，生产周期长，消费需求弹性小，价格波动一直很明显，比如棉花，总是涨两年跌一年，而且跌的幅度都很大，但近两年由于货币过多，涨的幅度特别大，3万元一吨的棉花太罕见了。”马文峰认为，实际上整个价格水平大幅度变化并没有引起产出的增长，扣除价格因素的影响，远远低于国家的GPD增长，农民和老百姓得不到实惠，分配又不均，对生产体系是一种非常正面打击。

　　“复盘”普洱茶炒作

　　炒作普洱茶的游资是从茶山到茶商入手，控制货源和销售的。

　　不到40岁的纪咧钧已经是普洱茶界的老行家了，几年前的那次普洱茶热潮至今仍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2000年以前，我去昆明的两大茶叶批发市场，新茶的批发价每片没有超过五六十元的，到2002年、2003年时，新茶的批发价就达到了80多元一片，运到了北京市场后，加上运费、摊位费，就变成了一两百甚至三百多元一片了。”

　　从包茶山下手

　　“包茶山、包销售是最狠的一种炒作方法。”纪咧钧说。茶山都是云南当地茶农承包的，包茶山的费用少的要十几万、几十万元，多的几百万元，还有上千万元的。一些小型私募找到茶商，他们给茶商提供资金，同茶商之间达成一定的投资承诺。在茶农开始种茶的时候，茶商就提前把款预付，相当于赌博，茶商一口价比如200万，将一座茶山全包了，不管产不产茶，产出什么样的茶，最后全归茶商。

　　“国内茶叶市场的盘子比房地产、股票等其他投资市场小得多，每年茶山产量有一定限额，炒作资本规模动辄几千万元就能控制整个市常”纪咧钧告诉记者，普洱茶的疯涨同样也少不了温州人。2003年前后，上海房产已经炒得比较高，一些有远见的温州炒房团提前撤出，其中一小部分开始试水做茶叶。在他们之前是福建人和广东人在茶叶市场里面运作。

　　纪咧钧认识几位北京朝阳区十里河灯饰城的温州老板，他们都曾参加过炒房团，2003年普洱茶疯涨时，这些温州老板就集资了一千多万元，在云南包了一座茶山。

　　还有一种方法是提前跟茶农讲好收购价，并要支付农药、化肥、人工的费用。更专业化的做法是包茶厂，让茶厂出面收购，投入成本较低。茶厂也需要这样的资金来炒作自己的茶，而且为了争夺杀青的茶叶，几个茶厂之间往往相互抬价。

　　“大炒家先拿出两成的货给下面的中小炒家，再通过回购的方法将价格推高，并造成缺货的假象，吸引更多的散户参与，结果最后的冤大头提前购买了一辈子都喝不完的茶。”北京马连道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福建茶商告诉记者，一片茶叶就是这样从几十炒到成百上千的。

　　炒新茶赚到钱后，价格更高的老茶又成为炒家们的目标。“1985年、1982年的普洱在2000年的时候，一片才八九百到一千元。2003年，从香港回购时达到2500元一片。2005年，我在北京马连道茶叶市场看到时就一万元一片了。”纪咧钧当时感到了一种人为的价格上涨。

　　老茶虽好，但问题出在市面上所谓50年、60年的高价老茶身上。“不耐泡，十几泡二十几泡就没有色了，真正的老茶可以喝三天，每天可以喝三十多泡，而且每天汤色是一致的。”用两三年的茶，卖十几年、几十年老茶的价，泡沫怎能避免。

　　假冒伪劣齐上阵

　　转折点出现在2005年。老茶也开始出现作假，拿新茶或者几年的茶放在不锈钢柜里，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再用自来水去冲凉，反复这样做后冒充老茶来卖。有的茶叶上面已经发霉长毛了，却告诉消费者是“金花”。2005年7月广东甚至出现了猪圈发酵做旧茶的风波。

　　“有的人喝了这样的茶叶后，身体出现种种不适，拿着茶叶找到专家后发现了问题所在，这种欺骗感影响到了整个普洱茶市场的诚信，之后价格一落千丈，新茶价格回落到六七十元一饼，压到手里的人对后市就失去信心了。”

　　纪咧钧提到的那几个包茶山的温州老板，由于对普洱茶根本不了解，在最后收货时让茶厂骗了。他们曾送给纪咧钧一些茶叶品尝，纪咧钧发现是发酵过度的熟茶，并不是当年的新茶。“后来这批茶以四五十元每片的价格卖出，抓住了很多人图便宜的心理，也坑了一批人。这也是当时普洱茶价钱被砸下来的一个原因吧。”

　　劣质茶、假茶被媒体不断曝光，给普洱茶市场浇了一盆冷水。当时也有传言是“福建帮”为了炒大红袍、炒岩茶，而将云南的普洱砸下来的。“价格起起伏伏导致投机的人越来越多，加入者都想一夜致富，当茶叶压在手里时又对市场失去信心，低价抛售导致市场下跌。”纪咧钧说。

　　普洱茶炒作中，在里面上蹿下跳的都是那些中间商、经纪人。普洱茶最热闹的几年，仅在广东就相继出现了6个大型的茶叶市场，2007年3月后，有的市场30%以上的商家倒闭，热闹的市场一下子冷静了很多。

　　谁是这轮疯涨的受益者？谁又成为被套的人呢？“那些跟大茶厂炒的人赚钱了，因为销售渠道畅通，茶叶质量也不错。”纪咧钧说。

　　有人是靠品质赚钱，也有人打擦边球。当时有马连道的茶商向纪咧钧借钱炒普洱茶，包上羊皮就变成茶马古道的老茶了，结果赚到了几十万。有些又想做茶又图便宜的人，用次货、假货去冲击市场，这些人被套住的比较多。消费者一开始没有觉察，经过花钱买几次教训后，慢慢就能积累出一定经验，逐渐品尝出茶叶质量的好坏，买这种伪劣茶叶的人越来越少了，小作坊也就只有倒闭了。

　　接力棒传向哪里

　　农产品炒作上演的是接力赛，茶叶市场也曾如此。2009年开始，炒作的风向转向红茶中的金骏眉。虽然在2005年才创制，但短短几年时间，金骏眉价格已由3000元每斤涨到了万元，成为又一个茶叶神话。

　　金骏眉是采摘于武夷山海拔1500—1800米以上的原生态小种野茶的茶芽，结合正山小种传统工艺，由师傅全程手工制作，每天每个采茶工人只能采芽尖约2000粒，每500克金骏眉需数万颗芽尖，年产量只有5000斤左右，于是当地的福建炒家在稀缺资源上大做文章。

　　纪咧钧打了一个比方，茶叶市场好像一个水缸里面放很多葫芦，每个葫芦都是一种茶叶，茶山资源是不变的，每年根据气候变化，产量、口感会有一些变化，普洱茶这个葫芦被压下去了，可能会浮上来其他一个或几个葫芦。

　　受持续干旱天气影响，2009年云南春茶减产近半，随后普洱茶价格开始反弹。大益普洱茶北京专营店的邢小姐告诉记者，2007年被热炒的7542他们曾卖到300元一饼，2008年市场价最低跌到50元，现在价格回调到80元到100元左右。最近马连道一些茶叶经销商又把经营重点开始转向普洱茶，有人担心“炒风”再起。不过，多数行业内人士表示，近期普洱茶价格的上涨跟炒作没有关系，2007年后仍有大量库存至今未能消化，而且茶商和消费者也会吸取教训，不会再盲目囤积。

　　农产品炒作透视

　　回顾和对比是为了能更清晰地看清当下农产品炒作的全貌，以及找到解决游资炒作的良药。从普洱茶到大蒜、绿豆、生姜、棉花，游资炒作给政府、农民、消费者都上了一课，如果推崇甚至任由资本去逐利，赌徒心态影响到的将不只是一个产业的发展。

　　Q:炒房、炒黄金、炒农产品……游资相继在多个商品领域得手，哪些共同的要素和环节构成了它们被游资炒作的可能性呢？

　　A:全球流动性过剩是商品炒作的前提条件，另外商品本身也存在供需缺口。虽然当前大部分商品不存在供需缺口，但那些不被政府和大众关注的小品种比如普洱茶，往往在生产上容易产生缺口。金融危机以来全球的货币发行量在不断增加，2009年国内货币发行总量比前一年增长了3.8倍，2010年的货币发行量也保持了增长势头，供需出现缺口，又有充足的资金，炒作的机会就来了。

　　农产品中他们不会去炒作小麦、玉米、水稻这些基本粮食作物，因为关系到国计民生，国家控制得很严，而且有大量的国储，而普洱茶、大蒜、绿豆这些关注度不高的小品种很容易被炒起来，只要有人买就有人卖，政府绝对不会因为普洱茶价格涨上来了就马上去调控。

　　Q:对比普洱茶、大蒜、绿豆等被爆炒的过程，游资在炒作这些小品种时有哪些习惯套路？

　　A:炒作者首先要囤积，然后通过媒体关注等来造声势，价格预期上让人们产生心理压力，把价格越推越高，实际上不是一个人拉高的，有一个市场跟风效应。不能囤积的商品比如菠菜就没有人炒，现在苹果为何能炒？因为能囤，一个在产区高价收，别的企业也跟着收，价格就炒上去了。天气对农业生产是有很大的影响的，实际上灾害天气除了旱灾，包括水灾都是很小范围，不会影响整个农业生产，对于小产品影响可能大些，因为它们的生产区域比较集中。但炒作者将这种影响无限放大，制造严重减产的误导。

　　Q:一旦炒作泡沫破灭后，不仅多数农民遭殃，对整个产业也带来伤害，游资炒作损失应该如何重新认识衡量？

　　A:游资炒作的后果使整个产业都受到破坏，农民都不种这个产品了，产业还能发展吗？农业生产本身具有不稳定性，生产周期长，消费需求弹性小，价格波动一直很明显。比如棉花，总是涨两年跌一年，而且跌的幅度都很大，但近两年由于货币过多，涨的幅度特别大，3万元一吨的棉花太罕见了。实际上整个价格水平大幅度变化并没有引起产出的增长，扣除价格因素的影响，远远低于国家的GDP增长，农民和老百姓得不到实惠，分配又不均，对生产体系是一种非常大的打击。

　　同时，大幅度的涨跌变化让农民收益变得不稳定，农民不能正常有序地安排生产，而是一看什么涨了，就马上跟风去种什么，靠这个来增加收入，那么连农民的生产都成了一种投机，成了赌博了，经济社会能稳定吗？赌徒心态影响到的不是一个产业的生产，而将是整个国家经济的发展。

　　Q:在2007年游资炒作普洱茶时，当地政府曾引起推波助澜的争议。在这一轮农产品炒作中，中央政府最终采取严厉的调控措施，在面对游资炒作时，地方和中央政府究竟应该发挥何种作用？

　　A:地方政府出于地方的利益，不会主动压制价格上涨。另外，有些小品种也没法调控，地方政府不会储备普洱茶吧？而中央政府不可能连普洱茶这样小的产品都去干预，它要调控的是大宗农产品价格，因为牵扯到社会稳定问题。至于一般商品涨点跌点，只要不对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大的影响，那就不需要太多的干预，市场无形之手就会调整。作为政府对生产要有干预，但政府最关键的职能是提供一个稳定的经济环境、宏观背景，具体到财政政策、货币政策、税收政策等方面，这样市场波动比较小，收入预期比较稳定，行业才能较快发展。

　　Q:类似的游资炒作会不会再次发生？投资者如何规避风险？

　　A: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货币政策的指向上看出，2011年央行货币发行可能还会保持比较高的增长，游资炒作肯定会再发生，农产品中能储存的小品种还将成为对象。理智的投资者不应参与炒作，但资本的天性是追逐利润的，肯定会有人主动加入炒作，只有农民是不知情的、被动参与的。明知暴涨是不合理的，但是一旦参与了，就会身不由己地去推高价格，至于何时到顶退出，只能从宏观环境和微观供需状况考虑，追涨杀跌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