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马:驼峰航线下的潘多拉星球(组图)

　　通往片马的路上古松盘壁，云雾缭绕。

　　片马丫口曾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要地。

　　纪念馆内，经过重新拼装的C53静静地停靠着，但它承载着不能遗忘的历史。

　　摄影：本报记者夏德锐片马，你看到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边境小镇，同样有集市、低矮的楼房、街头小吃、旅馆等等，面积约为75平方公里，国境线全长136.25公里，下辖片马、古浪、岗房、片四河4个村委会，共有12个村民小组1800多人口。是景颇族、白族、彝族等多民族聚居区。

　　但是这片高黎贡山以西的坡地上却谱写着一部惊心动魄的中国近代史，英国人曾经强占，日本人出兵占领；驼峰航线南线的必经之地；直到1961年才正式回归中国，改革开放后片马成为了中国最早开放的口岸之一，是中国通往东南亚、南亚的重要通道，如此一个小镇的流动人口最多时达到10万人。“好多有钱人，就是从这里起家的。”岗房村村主任勒麦四说，他相信内地很多富豪依然记得这里熙熙攘攘的往昔。

　　驼峰航线与片马

　　从六库出发过怒江一直往西，从海拔800多米一直到海拔3400米的风雪丫口，然后再往下到海拔1900多米处就可以看到片马的集镇了，全程97公里。一路上古松盘壁，云雾缭绕，跌宕直下的林间飞瀑，未经雕琢的美景让人联想起了电影阿凡达中的潘多拉星球。

　　其实，除了景色很像潘多拉星球以外，这里也同样记录着遭受外族侵略的历史。1900年2月3日，英军千余人试图占领片马，但是遭到当地土司守备左孝臣的抵抗，左孝臣战死，是为“片马事件”的开始。事件发生后，腾越总兵张松林派部往援，英军撤回缅甸。

　　1910年底，英国派出一支2000人的部队进攻片马。次年1月4日，英军占领片马，但是遭到登埂土司派驻当地的头人勒墨夺扒等人的反抗，头人最终战死。此后，英国在片马设立官吏进行实际管理。“谁占领了这里就是进可攻退可守，主要就是片马风雪丫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要地。”片马纪念馆管理员李韩金说，1941年，二战最艰难时日本人从英国人手里抢走了片马。

　　日本人占领东南亚各国，封锁了中国最重要的的战略物资通道。在片马丫口两边，至今依然可以看到两个石头垒成的碉堡，石头上已经长满青苔，差不多一人高的杂草将碉堡团团围祝有人说，碉堡的下面有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

　　抗英胜利和怒江驼峰航线纪念馆内，抗英英雄勒墨夺扒手持弓弩，怒视前方的雕像矗立其中，馆内展示有英军使用的枪支、头盔；民众抵抗时使用的弓弩刀剑等等。“勒墨夺扒就是我的祖辈，但总的来说英国人不会乱杀无辜，日本人就不一样了。”1968年出生的勒麦四对于纪念馆中历史的了解多半来自老人的讲述。

　　今年42岁的他已经在村委会工作了22年。先辈的光荣让勒麦四感到骄傲，也让他和他的家人成为了片马边境两边边民都十分尊重的人。

　　在被日本人占领的几年时间里，片马的上空飞过无数的飞机，由于航线穿越世界第二大峡谷怒江峡谷，要求的飞行高度超过了当时飞机的极限，而航线起伏如驼峰故得名“驼峰航线”。

　　二战中，驼峰航线承担援华物资80%的运输任务，飞机的损失率超过轰炸德国。美军共损失飞机1500架以上，牺牲飞行员近3000人，损失率超过80%！前后总共拥有100架运输机的中国航空公司，竟然先后损失飞机48架，牺牲飞行员168人，损失率超过50%！

　　丢失的C53

　　从谷歌卫星地图上看，这里山峦莽林层层叠叠，江湖沟壑穿梭其中；高黎贡山，西方人普遍认为的喜马拉雅南麓，欧亚板块与印支板块撞击后留下的缝合带，平均海拔在4500米到5500米之间，最高海拔达到了7000米。1943年3月11日，中国航空公司飞行员彼得·古蒂亚吹着口哨，从昆明巫家坝机场起飞了。

　　编队共有4架运输机，吉米·福克斯驾驶的C53号运输机里有锡锭、钨锰矿和猪鬃，排在编队的第三位，彼得·古蒂亚在他的后面，只要飞过这片山脉，他们就可以顺利到达印度汀江，可最后到达的只有3架飞机，吉米·福克斯被气流卷走，坠落在莽莽林海中。

　　1942年，这片山坡被日军占领，高黎贡山风雪丫口两边设有两座碉堡，据当地人说，碉堡下面四通八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C53就坠落在片马丫口距离国境线140米，海拔3325米的长尾巴山上，彼得·古蒂亚围绕着坠机点不停的盘旋，他希望机舱里有人能走出来，对着他招手，但飞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山坡上。几天后，彼得·古蒂亚再次飞跃这里时，白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山坡，直到有一天飞行员们发现，C53的旁边出现了黑熊。

　　从此以后，寻找C53从来就没有停止过，1944年，中国军队收复怒江以西部分地区，在福克斯父母的请求下，汉克斯和中国航空的另外两名飞行员雷德·霍姆兹、史蒂夫·库赛克组成了3人营救小组，从昆明出发，经过宝山道怒江搜寻C53。10月下旬进入高黎贡山的原始森林，在20多名当地民工的帮助下，艰难跋涉了9天9夜，终因断粮和染病被迫放弃搜寻。

　　“我们都不知道飞机的损失情况，也不敢打听，这是为了‘辟邪’。如果知道了，谁还敢飞？当然喽，比日本人的‘Kamikazi（神风特攻队）’的飞机损失率要低。他们的损失率可能是100%１汉克斯在自述中半开玩笑地说。

　　1945年，二战结束后，美国《时代周刊》这样描述驼峰航线：在长达800余公里的深山峡谷、雪峰冰川间，一路上都散落着这些飞机碎片，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这些铝片会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这就是著名的“铝谷”。福克斯曾要求美国军方寻找C53，但是坠落在高黎贡山的飞机实在太多，几乎没有找到的可能性。

　　而紧接着的中国内战，解放后中美中断外交关系，加上当时的缅政府继承英殖民地时将片马划入了缅甸，C53几乎被人们忘记。

　　片马回归

　　勒麦四的父辈每天都能看到飞跃片马上空的飞机，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大鸟在忙碌什么，也不清楚这条航线对于二战时期的中国意味着什么？但这并不影响他和他族人的生活被卷入历史的漩涡。

　　1960年1月28日，我国与缅甸政府在北京签订关于边界问题的协定：缅甸政府自1961年6月4日，将片马、古浪、岗房归还中国。勒麦四一家又从缅甸人变成了中国人。

　　他说，过去岗房村就是一个村子，划界后变成了两个村子。

　　1910年以来，片马就一直在动荡中飘摇着，直到1960年代，片马才重新回归中国。“英国人来管过，日本来了把英国人赶走，二战结束后，随英属殖民地划分给缅甸管理，直到1960年以后才回到中国。”勒麦四出生在回归后的片马，但山水相连，同宗同族的中缅边境，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为了两国边民交流方便，他们只需凭边民证便可自由出入两国边境。

　　“一半的亲戚都在那边，从大田坝到密支那都有。”勒麦四说，1961年回归之前，中国政府给片马边民一个很宽松的政策，边民可以自由选择国籍；而一些亲英分子开始释放不利于中国的消息，还在缅甸一边建好房子，只要愿意过去就可以免费居住这些房子。

　　“片马地区在我接管前有500多户、2400多人口。但令我方没有想到的是，接管人员走遍了片马所有村寨，看到虽房屋完好无损，却室室皆空，没见到一个人。当时，正是栽种插秧的农历‘芒种’节令，但田野上除了开放着鲜艳花朵的大片罂粟之外，几乎没有其它农作物。”在一名收复片马工作组成员的回忆录中写道，3年期限满后，共有120户、500多边民回到中国。

　　科绍路没有勒麦四那么显赫的家族史，他的爷爷奶奶都是地道的农民，在一些亲英组织的宣传蛊惑下，他们已经离开了中国。但就在爷爷奶奶偷渡回中国家里取东西的过程中遇到了工作组，工作组不但没有乱杀人，反而给了他们红糖、盐巴、大米等等紧缺的商品，随后他们迁回了中国。

　　真正的好日子是从1979年开始的。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来自台湾、香港、韩国、北京等地的淘金者就汇集到了片马，他们渴望能以最低的价钱开到一块碧绿透明的玉石，或者买到国际市场稀缺的中药材，或者找到一车皮近乎绝迹的名贵木材。科绍路早在1986年，小学四年级时就已经卷入了片马疯狂的边贸，那年他14岁。

　　“唉！在最火的那些年里，我身体又不好，现在身体好转了，这边的边贸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冷下来了。”勒麦四最近几年将家里300亩并不肥沃的土地种上了草果、泡核桃、重楼等经济林木和药材、香料。如果好好照料这300亩土地的话，今后几年产量将会成倍增长。而勒麦四也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这些土地上。

　　当时上小学四年级的科绍路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帮一名来自香港的客商做翻译，得到了10元人民币的报酬，对于一个14岁的山区孩子来说，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科绍路知道，仅凭他们可以自由进出国门的边民身份就可以挣到大钱，于是他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桩生意，他找他的老师借了400元，帮一名香港老板到缅甸购买重楼，但缺乏经验的他仅赚了1块钱。但他并未气馁。

　　之后，科绍路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为来自各地的客商到缅甸筹集货物，然后运回片马交货就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1990年，他从缅甸以4万元的价格买到一块开过两个孔的玉石，到片马转手以6万的价格卖给一个韩国人。“当时我想卖8万，后来缅甸人劝我，说今后再搞好石头给我，我才卖给他的。”科绍路将赚到的2万元一夜挥霍了个精光。

　　“1990年的片马，你别看是个小镇，有多少钱都可以一夜挥霍完。”科绍路说，当时的片马彻夜不眠，很多村民手里都赚了大把的钞票。

　　C53失而复得

　　当片马边民大把地赚钱时，C53依然躺在寂静的森林中，任凭风霜雪雨的侵蚀。直到美国卫星看到这片峡谷中一个发光物体，再次点燃了寻找C53的希望。

　　1983年，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探测出，其经纬度所示在片马林区存在巨大的金属物，经进一步探明是一架飞机。1984年，福克斯的侄女帕米拉开始了跨越半个地球和半个世纪的冒险经历。她从泰国过境进入缅甸，但她的伟大计划被当时的一场边境战争所打断。直到1996年，缅甸猎人在追猎时无意间发现了C53坠机点。此后两年，中国政府派人上山，日夜守护，直到1998年5月将C53坠机全部残骸从深山雪原中搬出，安放在离坠机现场50公里的片马镇。

　　高黎贡山以西一片坡地上，小镇片马很安静，雨水已经持续了很久，街头冷清。C53停靠在小镇最宏伟的建筑“片马抗英胜利和怒江驼峰航线纪念馆”内，经过重新拼装的C53早已停止呼吸，不再轰鸣，平静地停靠在片马的雨季，四周墙壁上写满了与C53有关的历史，门前是它主人的坟墓，机长吉米·福克斯、副驾驶谭宣、通信员王国梁，但坟墓里只有少量遗物。

　　1997年3月17日，赵世龙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了坠机点，成为第一个进入坠机现场的中国记者。他在文章中这样描述：记者发现了一卷被先期上山的缅甸猎人拉出曝光了的胶片这是令人扼腕的憾事，因为那里也许留有福克斯等人最后的镜头。

　　赵世龙在离飞机几十米外的一条水沟边，从雪下的泥地里刨出了一管“菲利浦”牌牙膏。这管牙膏从机舱里无缘无故跑这么远，这说明坠机后还有人在这活动。后来他把这一战争文物送给了汉克斯，汉克斯说这是当年他们发的军用物，只有飞行员才有，而且在上世纪50年代后就停产了，所以它一定是福克斯的最后遗物。

　　“其实我并不认识吉米·福克斯，他是和我一起组队寻找他的雷德·霍姆兹的好朋友。我只是出于同事与道义，才去寻找的。每一个处在战争中做同事的人都应该为他人这样做，我们必须去救援遇险的同栏。我们在泸水县的原始森林里转了9天9夜，最后还是失败了。估计我们距离福克斯可能不到一英里……”汉克斯仅仅是福克斯未曾谋面的同事。1997年，已经年过八旬的汉克斯得知C53已经找到后，不顾一切飞往中国，来到片马。他在1944年进入片马寻找C53时，其实距离坠机点已经很近了。

　　“从飞机残骸来看，迫降是很成功的，飞机保存也很完整，机舱内并未发现飞行员遗骨；说明迫降后飞行员应该活着，但没有办法走出这片原始森林。”纪念馆工作人员李韩金说。

　　等待中的片马

　　片马人就像《阿凡达》里的纳美人一样守在潘多拉的美景里，但伴随美景的还有艰苦的生活，而他们正在寻求改变。

　　“片马”来自景颇语，意为“堆放木材的地方”，名副其实。一进入小镇，大量木材堆放在道路两边，湖北人开的超市、湖南人开的餐厅、腾冲人开的餐馆、大理人开的旅馆。夜晚，各种奇怪的歌声从歌厅里传出。

　　“现在这边人少车少，10多年前到这里的话，你们只能侧着身子走。赌玉石、买山货、打矿、运木材的人到处都是。”等待过境的货车只有寥寥二三辆，这个国家二级边境口岸的冷清让勒麦四很不适应，他已经习惯了这里接踵摩肩的街道，歌舞升平的夜晚，商贾云集的市常“最近几年，缅甸的局势不稳定，很多东西进不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点。”勒麦四说，这里是改革开放以后最早开放的口岸之一，流动人口最多的时候可能达到了10万人。

　　在片马乡政府办公室内，钼矿、铁矿等等标本放满了桌子，希望吸引投资者进入这里。口岸经济的大幅下滑使片马镇政府开始重新思考片马的发展。“过去这种单纯的口岸经济受到缅甸政局的制约，而且经过多年的开采，各种资源的获取越来越往里走。受到缅甸交通落后，政局不稳的影响，以及国内木材进口配额减少等等因素，片马现在冷清多了。”乡政府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在片马最火的时候，政府的收入每年可到2000多万，泸水县一半的财政收入来自片马，2004年以后，国家控制木材进口配额以后，收入连200万都保不齐，只能占到泸水县财政收入的5%。

　　片马镇镇长张奇武说，片马正在思考如何转型，而借助国内的资金和技术优势，吸引缅甸丰富的资源到片马进行加工，是片马从一个口岸通道转变为另一种经济增长模式的最直接方法。镇长为了吸引投资，将缅甸出产的矿石标本放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片马

　　怒江泸水县下属的一个边境小镇，这片高黎贡山以西的坡地上谱写着一部惊心动魄的中国近代史，英国人曾经强占，日本人出兵占领；驼峰航线南线的必经之地；直到1961年才正式回归中国，改革开放后片马成为了中国最早开放的口岸之一，是中国通往东南亚、南亚的重要通道，如此一个小镇的流动人口最多时达到10万人。

　　探险好地方

　　从昆明到片马需要两天半的行程，如果你喜欢坐在旅游大巴里等待导游的讲解，喜欢逛商场购买旅游商品的话，这里真的不适合你，因为纳美人住的地方相对艰苦。当然，如果你对探寻秘境，寻找刺激感兴趣的话，片马足够满足你的好奇心；也许你真的可以找到一架二战时的飞机，在原始森林里发现一个湖泊，或者从边民手里买到一块绝美的石头碧玉、红宝石等等，当然这需要足够的探险精神。

　　下期预告

　　11月24日《秋那桶传奇》

　　策划：谭智良王雷

　　统筹：马伟智纳英

　　（部分资料来自赵世龙博客）(本文来源：云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