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宫:废墟之上(组图)

　　这一天，五龙宫上的灵应岩里，举行了一场祈雨仪式。就在当天晚上，大山中飘来一场毛毛细雨，但大雨始终没有如愿降临，山脚下持续多时的干旱，仍要继续。

　　而1500年前的一次祈雨却改变了这方圆八百里大山的命运。唐太宗贞观十年，天下大旱，武当节度使姚简受命来到此地筑坛祈雨，遇“五气龙君”，大雨倾盆。这是武当道教声名大振的开始。唐太宗在灵应岩下兴修五龙祠，成为武当山第一座皇室敕建的道观。到了明代，武当山成为“皇室家庙”，得以大规模翻新，作为“九宫九观”之一，“兴圣五龙宫”也扩建为包括850间庙宇在内的建筑群。盛极而衰。清王朝不崇道教，民间的宗教活动不足以支撑武当道教的庞大规模，五百多处古建渐成废墟一片，而民国年间的一场大火彻底烧毁了五龙宫，只剩得残垣断壁，留存至今。

　　祈雨的仪式却在武当山民之间世代相传，这与武当道教崇奉真武大帝相关。真武，古称玄武，在上古神话当中，正是镇守北方的水神。他“生乎天地之间，能养育万物”。

　　在五龙村村民的记忆当中，灵应岩的祈雨仪式，有文祈和武祈之别，文祈烧香诵经，武祈鸣枪放炮，如今，仪式却已简化得与普通的朝山进香并无二致。

　　而灵应岩下的五龙宫废墟，也正在经历一场古典与现实的大蜕变。

　　《长江地理》本期行走五龙宫，在驴友、道人与山民之间，寻访武当古神道的隐秘与真实。本报记者易清采写/摄影

　　【朝圣之路】

　　古人朝圣武当金顶，步行上山，这条“神道”是西面的必经之路，因此朝圣路上，必在五龙宫停留、烧香、磕头。时至今日，仍然有人通过长途行路的方式，延续着朝山进香的习俗。然而五龙宫仅为中途一站，其后还要将近七个小时，才能最终到达朝圣的终点金顶天柱峰，那里供奉了武当道教的最高神明真武大帝。

　　古神道与柏油路

　　一条柏油马路，如今通到了五龙宫。

　　这条柏油马路沿武当西神道的轨迹而建，却不重合。古人朝圣武当金顶，步行上山，这条“神道”是西面的必经之路，因此朝圣路上，必在五龙宫停留、烧香、磕头。

　　曾经四个小时的山路，如今被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所取代，从曲折的盘山公路俯视山谷，古神道在乱草丛中清晰可见，并未荒废，沿路也有古建遗址残存。

　　时至今日，仍然有人通过长途行路的方式，延续着朝山进香的习俗。然而五龙宫仅为中途一站，其后即便马不停蹄，也还要将近七个小时，才能最终到达朝圣的终点金顶天柱峰，那里供奉了武当道教的最高神明真武大帝。

　　柏油马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山梁子，用不到十分钟的工夫翻越，群山环绕、坐朝金顶的五龙废墟便可尽收眼底。有钢丝缆绳架在两山之间，为原址重建的大殿运送各种建筑材料，被脚手架重重包围的大殿，已经初见雏形。

　　五龙宫的元君主殿，有武当山最大的铜铸鎏金真武造像，民国年间，五龙宫毁于一场大火，元君主殿除了两面十米高的山墙，皆被烧得面目全非，唯有真武造像岿然不动，信众们无法凭一己之力恢复主殿格局，只好搭盖两间小庙，为“真武大帝”遮风挡雨。

　　这一尊真武造像，高1.95米，重量超过十吨，是谁打造了他，又是怎么运送至此，至今仍是不解之谜，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在经历了近百年的浩劫过后，终于成为稀世珍宝，如今，我们暂无法得见真颜。因为主殿复建，这尊始于明朝的真武造像被严密地包裹起来，几个月以后，将与修葺一新的元君主殿一同启封。

　　2006年，政府决定投资8000万修复五龙宫，两年以后，柏油马路通车，今年十一之前，主殿将竣工。然而持续进行的修复工程也遭遇了反对的声音，一些人认为，与其用现代手法对五龙宫实施修复，倒不如保留这片废墟，尽管杂草丛生，却有更加直观的历史感，以及更加苍凉的美感。这种声音并不在少数。

　　从热火朝天的大殿工地沿阶而下，便是另一个五龙宫，残垣断壁当中，古朴、安静，挽髻的道人走过生草的石板，恍若隔世。

　　五龙宫的山门，已经垮塌无几，两道石墙夹出一道“九曲黄河廊”，日复一日地被旺盛生长的草木崩塌、毁坏，也只剩下零落的砖石，三面影壁仍然可见琉璃的雕花，保存最为完好的，是中轴线两侧的对称碑亭，亭内各置一座赑屃驮御碑，即俗称的“龟驮碑”。

　　五龙宫的“龟驮碑”有十米之高，重一百多吨，刻有明朝永乐皇帝的圣旨，“太岳太和山（即武当山）各宫观有修炼之士”，明令禁止“往来浮浪之人生事喧聒扰其静”。

　　【清净之道】

　　龙虎殿是五龙宫唯一保存完好的主体建筑，中间供奉王灵官，道教的护法神，左右则是青龙、白虎，守卫宫观山门之神。老道士清祥刚来的时候，五龙宫还是杂草丛生，龙虎殿尘封多年，清祥弄好瓦，扫去灰，宫里有了香火。清祥又找到五龙村最老的老人，“喜欢问问这里的过程。”

　　道人与“野驴”

　　阳光照进龙虎殿，年迈的道士，正在读一本《太上感应篇》。

　　一个男人拿着香迈过门槛，道士放下书，点燃一只香烛，风吹进来，男人的香还没有燃，火就熄灭了，道士重新点燃了香烛，又用手围成一个唬

　　男人上香的时候，道士一边敲磬，两下过后，余音和香烟，都在殿里的一束阳光里袅袅起来。

　　龙虎殿是五龙宫唯一保存完好的主体建筑，中间供奉王灵官，道教的护法神，左右则是青龙、白虎，守卫宫观山门之神。人形的青龙、白虎有五米高，是明朝的泥塑，怒目圆睁，盛气凌人，压迫感扑面而来，斑斓的色彩历经五个世纪，仍然鲜活。

　　是神仙把他们送到这里的。老道士很认真地告诉我。他的所指，还有那重达百吨的“龟驮碑”，以及十吨重的、铜铸鎏金的真武神像。“文革”的时候，红卫兵毁坏了白虎神的右腿，后来被复原，还能看见泥土当中掺杂着稻草和谷壳，没有颜色。

　　老道士道号清祥，属尹喜派，河南南阳人，二十多年前来到武当“朝大顶”，留了下来。当时，武当山道教刚刚从文管所手中接管了五龙宫，清祥作为“新人”，被派遣到五龙宫修道、打理，因为贪图此地清净，便打定主意，再也不往别处去。别的道人来了又去，他成了五龙宫资历最老的道人。年轻的道士常向他请教，称呼“师爷”。

　　刚来的时候，五龙宫杂草丛生，龙虎殿尘封多年，清祥弄好瓦，扫去灰。宫里有了香火。清祥又找到五龙村最老的老人，“喜欢问问这里的过程。”

　　过去，有东南西北四个宫，还有皇上歇脚的地方，现在的农家乐，原先是娘娘殿。那一把大火，烧了七八天七八夜，真武铜像里面有金，才烧不坏、砸不烂。

　　这里是风水宝地，接了大地气。

　　您也会看风水？我问。

　　我看不透。

　　清祥背转头去的工夫，一个背包客闯进了龙虎殿，他独自背着帐篷、睡袋，似乎经过了长途的行军，脸通红，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在道长以及诸位神灵面前，显得冲动而冒失。他拉住道长，急切地询问一件古物的去向。清祥猝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凝神之水】

　　在五龙宫的大殿石阶和龙虎殿之间，有五口水井和两个水池，水池一圆一方，象征天地，这是五龙宫的“五井四池”，相传当年为唐王朝天降甘霖的“五气龙君”常常在此神游，五龙井和五龙宫，都因此而得名。而这“五井四池”，据说是宋、元时期武当道士设计的“下水道”系统，他们在五万平米的山沟之上，用青石堆砌纵横交错的暗渠，形成排水网络。

　　排水系统与堪舆之术

　　如果不是经人提醒，我可能会错过一个大奥妙。

　　在五龙宫的大殿石阶和龙虎殿之间，有五口水井和两个水池，水池一圆一方，象征天地，这是五龙宫的“五井四池”，相传当年为唐王朝天降甘霖的“五气龙君”常常在此神游，五龙井和五龙宫，都因此而得名。五口水井如今仍是附近村民唯一的水源，过去建有亭子，周围可见亭子的柱基，而天地二池虽然还有游鱼，护栏却已经崩落一地，另外两个，一为日池，一为月池，却早已不知去向，据说，已被泥土掩埋，“四池”在过去，既是点缀，又有功用，五龙宫为土木结构的宫殿，一旦发生火灾，便一发不可收拾，“四池”，也是消防池。

　　而神奇之处在于，搅动任何一口水井的水，这“五井四池”，都可见波澜。水源经年不竭。这既是风水上的讲究，也是五龙宫建设之初的精妙设计。

　　五龙宫有着“四水归堂”的地理位置，附近的山泉，都顺着山势，汇聚到这里。而这“五井四池”，又从底部相互连通，成为一个整体。底部有沟渠，沟渠有出口，丰水季节，可以看见无法容纳的山泉，从五龙宫下方的山岩喷涌而出。

　　据说，这是宋、元时期武当道士设计的“下水道”系统，他们在五万平米的山沟之上，用青石堆砌纵横交错的暗渠，形成排水网络，明代扩建的五龙宫，便在此地基之上。

　　最近大旱，虽然井水未曾枯竭，却也没有多余的水，无法据此判断主干渠出口的位置。

　　龙虎殿旁的一面影壁背后，有通往五龙宫地下的暗道，如今被屎尿污染，污浊不堪，难以入内。村民龚明喜告诉我，这条暗道长约半公里，躬身可入，进去以后便可直立，当地人习惯称之为“水帘洞”，也有外人取了个更加神秘的名字，“地下迷宫”。据说，“水帘洞”连通干渠的出口，进入“水帘洞”，便可以看见五龙宫排水系统的基本脉络。

　　过去，村民也曾经利用这条暗道逃生，躲避土匪。

　　五龙宫的“下水道”系统，既为道人们带来源源不绝的山泉，又具有风水学的意义，因为建立在活水之上，瞬间凝聚了大山的精气神，正所谓“避风藏气”。

　　记者手记

　　此时的五龙宫，并不喧闹

　　五一节前的最后一天，我第一次来到五龙宫。

　　在316国道通往五龙宫的岔路口，找当地人租了摩托，我便上了山，这天天气晴好，山脚十堰市达到了37摄氏度的高温，尽管日上中天，但毕竟是往大山深处行进，反倒越发清凉起来。

　　走了很久。如果不是这条崭新的柏油马路，五龙宫必定像个隐士，远离外面的世界。

　　因为假期未到，此时的五龙宫并不喧闹。事实上，它仍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处女地，算不得景点，也不用门票，在残垣断壁之间，还保留着原始村落的形态。

　　但村民们已经开始兜售山里的物产，又各自挂起“农家乐”的红灯笼，不错的生意背后，是日渐模糊的农民身份。

　　他们正在为第二天可能降临的人潮做准备，摘野菜，挖竹笋，洗腊肉，晒床和被子。

　　这天来到五龙宫的，除我以外，还有两只“驴”，我们先是分别晃悠，之后觉得难得，便凑在一起，其中一位，是长期“自虐”的“野驴”，沿路步行，曾经骑车，独行川藏线，他带了帐篷，打算宿营；另外一位是追逐古迹而来，长枪大炮一轮轰炸过后，叹为观止，他的旅行做了充足的功课，可以头头是道地讲起关于武当的一切。

　　我们只能根据模糊的地图，一一核对上面标示的位置，在不久的将来，它们都会被开发为五龙宫的景点。如同武当山人如潮涌的南岩、紫霄和金顶，每天迎送八方游客。

　　而此刻的五龙宫，除却那些久经沧桑的断壁残垣，竟然与一个普通的山村无异，闲适、安逸。

　　本报记者易清

　　五龙宫。

　　道人与背包客。

　　五龙宫的碑亭，碑上刻有明朝皇帝的圣旨。

　　五龙宫的天池，象征天圆地方。

　　五龙宫里供奉的神像。

　　寻古的游人。

　　五龙宫里供奉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