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农民工” 但街舞是我的梦

　　南方日报】

　　

　　他是“中国达人秀”舞台上深圳“民工街舞团”的一员

　　他用年轻的激情释放“农民工二代”对未来生活的梦想:

　　在东方卫视“中国达人秀”的舞台上,来自深圳的“民工街舞团”迅速蹿红。许多人问:这样一群跳街舞的男孩子是“民工”吗?

　　这群男孩子确实是“民工”,杨威洋便是其中之一。杨威洋的父母是上世纪80年代末来到深圳的第一代农民工。杨威洋生在深圳,长在深圳,除了没有户口,他和普通的深圳人没有任何区别。

　　职校毕业后,杨威洋换过四五份工作,现在的他每天中午和晚间在餐厅当服务员,一天工作4个小时,其余时间则陶醉在街舞里。收入只有1000多元的他,为了买一双正品的阿迪达斯鞋子,宁愿两个月不吃大鱼大肉。

　　杨威洋喜欢跳街舞,工作时、走路时、吃饭时、睡觉时都在琢磨那些高难度动作。他说,他的梦想是和偶像Keeb见上一面。

　　杨威洋话不多,害羞得像个女孩,

　　但一到训练场上,他就活力四射。他说,

　　是街舞改变了他的人生,让他变得自信。

　　农民工二代

　　■人物档案

　　姓名:杨威洋

　　职业:民工、街舞队员

　　来深时间:21年

　　●少年时代学街舞前一直很内向

　　1989年,我出生在深圳的松岗。当时爸爸在工厂里做维修,妈妈在饭堂里负责买菜。

　　3岁时,我进了松岗中心幼儿园,从小班读到大班,读了3年。又上了一年学前班,7岁上一年级。

　　从小我就不喜欢上学,我的性格很内向,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和其他人玩。我总是一直坐着不说话,老师认为我上课不认真,放学后就让我留堂,在桌子前坐得笔直,我心里很害怕,一点都不敢放松,怕被老师骂。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去广州读技校,我一直都很内向,开始跳街舞后才没有那么内向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很不好,生活很艰苦。苦在什么地方?当时家里就像住在“花果山”,很窄的屋子,客厅只有三四平方米,两个卧室,我们家和爸妈的朋友家两家人各住一间。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睡,那时候好像也没有感觉到深圳的天气有多热。

　　那时候最期待的就是爸妈带我们出去玩了。虽然家里条件很艰苦,但是爸妈每年都会带我和哥哥去一趟世界之窗,全家人都去,这是最温暖的时刻。虽然世界之窗也没什么变化,但每年去都特别开心。

　　家里那时欠了很多债。爸爸一直想做饮食方面的生意,1996年前后,爸爸去东莞开了间酒楼,但没开多久就倒闭了。开酒楼借了几十万元,家里在开酒楼前后又在松岗买了块地建了房子,五层高,也是借钱盖的,所以家里的经济就变得很紧张了。

　　可有了房子后我仍然没有觉得自己是本地人。

　　直到我上初三的时候,家里的情况才开始好转。爸爸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他在工厂承包了个食堂,还想开一家餐厅,做真功夫那样的连锁店。想了很久,妈妈还是不赞成。又过了一年,爸爸终于开了一家小餐厅,不过还是在工厂里。

　　上初中后,认识了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都是本地人。和小学不同,初中同学感觉更“杂”一些,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我现在只和两三个初中同学有联系,很多同学回家乡后就断了联系。

　　初中时的我很迷茫,成绩不太好,不知道以后应该做什么。当时的想法是,随便找一个工作就好。中考时,我离高中分数线还差几十分。深圳户口的学位录取分数低一点。

　　高中上不了,就想去读职校。当时也不知道读什么专业,爸爸跟我说,读服装设计好,衣食住行相关的行业都可以赚钱。2006年,我进了广州华立职业技术学校。

　　现在我每年还会回茂名老家一趟,回去看看奶奶和外婆。老家也有好多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他们看世界比我们单纯,对一些事情感觉很新奇。比如,他们拿着Iphone会非常惊喜,我就很淡定,不就是一部手机吗?我的知识面比他们要广一些,但他们还是有一些方面比我强,比如耕田、种菜。耕田其实蛮好玩的。

　　●爱上街舞

　　每每练舞到深夜

　　我在华立职校读了3年,跳舞也是从参加学校的课外活动开始的,不过只坚持了2个星期就放弃了。第二年,有个玩得很熟的师兄在跳街舞,拖着我过去学,一开始我不愿意学,但他每天押着我练,慢慢我就喜欢上街舞了。

　　我走路很八字脚,我的同学就说,“你走路那么像青蛙,总要顿一下,就叫你‘青蛙’算了”。一开始我很不喜欢,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绰号了。

　　2009年我毕业了,学校分配去清远的服装厂工作,从最底层的缝纫工做起。工作了2个月我就回到了深圳。因为那时候很想跳舞,深圳、广州、东莞跳舞的人多。我工作的时候总想着街舞的动作,没有心思工作。

　　回到深圳后,在家里呆了三四个月,父母也比较着急,爸爸就帮我找了个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工作,加班多,工资比在服装厂高,月薪1700元。但我真的很不愿意做这份工作,觉得比在服装厂上班无聊多了,于是,跳舞的激情慢慢燃烧起来,一直在思量应不应该离开,最后我被厂里“炒了鱿鱼”,爸爸因为这件事很生气。

　　再次失业后,我上网联系了很多朋友,后来经常去光明和一个朋友对着练舞,但这样的练习很乏味。有一次去东莞参加比赛,我认识了阿泉(民工街舞团成员之一),他带我到福永文化中心来练舞,下午练完,晚上去深圳大学继续练,一直练到晚上12点多。

　　街舞就是街头的舞蹈,练舞的条件不是很高,只要有片空地,干净、整洁就可以跳舞了。那时觉得,去市里跳舞的人比较厉害,我和阿泉经常往深圳大学跑。有一次练完到凌晨三四点了,早就没有车了,又没钱打车,不回来的话又没地方睡觉,我们就走了三四个小时回来,中间还迷路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八点了。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天,聊得很开心,也不觉得辛苦。

　　2009年9月,我加入了福永街道文化中心的万福民工街舞团,正式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团里每天训练七八个小时。“托马斯风车”(街舞里一个单手撑地旋转的动作)很简单,但我练习了很久,大概有三四个月,现在可以打9圈,如果要稳定最起码要打10多圈,最多的可以打30多圈。

　　即使总是练习同一个动作,我也不会觉得很烦,因为很喜欢啊,经常想着如何跳好。一开始是模仿,但即使是模仿也要模仿得漂亮,必须在技巧、音乐、舞感上有创意,不能一辈子抄袭。练舞很累,但一大群人在一起跳,听着音乐就High起来了。

　　我们经常练习到很晚,中午饭、晚饭都没吃,忘记吃饭时间。有时候吃点东西,感觉不饿了就接着练。吃太饱要等半个小时才能练舞,很辛苦的。

　　训练时运动量比较大,训练完大家都吃很多,我一般吃三四碗,队友最多的可以吃13碗。我们点几个菜然后拼命吃饭,老板看到我们去都怕了,就说饭没做好,或者饭吃完了。

　　我特别喜欢参加比赛,很享受那种比赛的氛围。和深圳的业余选手相比,我大概算中上吧。我一个人的时候没什么自信心,参加比赛上场前好紧张,但在这个团体里,我就会有信心。

　　在团里,我和队长阿峰以及阿龙负责出去找演出,另外有2个人负责培训,5个人负责去演出、比赛,必须自力更生街舞团才能维持下去。团里所有演出、培训收进来的钱全部集中在一起,演出完不会马上发钱,而是先存起来,每个月的月底大家平分。队里发的也就几百元,大家拿的都一样。

　　●选秀走红

　　我们是“民工”不是“明星”

　　今年3、4月,我们携街舞作品《快乐的建筑工》参加了“群星奖”比赛,这是我入团后第一次参加重大比赛。比赛在广州,回来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才知道获了金奖。

　　参加“群星奖”比赛回来后的第二天,我们经人介绍去参加了东方卫视《中国达人秀》的初眩当时也想不到什么队名,由于大家都是一边打工一边跳舞的,所以干脆起了个“民工街舞团”的名字。

　　正式的录制是在7月中旬,参加节目的服装是我们自己找的,比较符合民工的形象,裤子是东方卫视提供的,背心、毛巾是我们自己买的。当时只是抱着去玩的心态,没有想过会晋级去上海。

　　我们参赛的10个人中,有2个是卖珍珠奶茶的,有摆地摊的,有2个洗车工,有2个在士多工作,还有送外卖的,我是在餐厅里做服务生。我们干的都不是白领的工作,是平民百姓干的活。

　　我爸妈这一代人比较苦,我们这代人条件好很多,但我觉得自己仍然是民工。我不会因为“民工”的称呼而不爽,这没有什么,都是工作者,民工外面有一大堆。

　　节目的播出是在7月25日,隔壁宿舍有一部电视,大家挤在一起看。节目播出后,中央电视台、东方卫视过来跟踪拍摄,《知音》也来找过我们做访问。我有微博,节目播出后有很多人关注我,有人留言说:“你是不是民工街舞团的?我是你们的粉丝,你们好棒啊!”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因此就成为小明星了,也没想过向这个方向发展,只知道跳舞可以让自己充实一点。名气大了,最主要还是对团队比较好。我想,队伍借助这个东风,在深圳把名气搞起来,就有更多的机会和别人一比高下。跳街舞最大的兴奋是比赛时的感觉,我很陶醉于那种气氛。

　　我希望在中国达人秀这个舞台上走得远一点,但要进前十感觉难度挺大。上海、北京的舞蹈队都进了,比我们技术要高。我们的看法是,走不走得下去没有关系,关键是做好我们自己。

　　东方卫视的节目播出后,我问爸妈看了没有,他们说看了,然后没再说什么。家里人对我跳街舞一开始不太支持,爸爸一直希望我回家去帮忙。

　　小时候我想当警察和消防员,觉得他们超帅。后来渐渐长大了,我想随便找一份工作就好,上了职校,我非常想做服装设计师。现在,我觉得人还是要有自己的兴趣。

　　现在我的梦想是跳舞。跳舞需要很强的体质,过几年可能就跳不动了,我的最大目标是把这个队伍搞起来,发展起来后培养新人,继续维持队伍。

　　跳舞改变了我很多东西,以前我想事情总是往悲观的方面想,现在我乐观了许多。我的偶像是美国的街舞大师Keeb,很喜欢他跳舞的感觉、风格。我有个心愿,就是能够见他一次。

　　我希望可以上各个国家跑一下,借鉴一下别人的经验。十年以后,我觉得我可能还是个一边工作一边跳舞的人,跳街舞应该挺厉害的,跟Keeb一样。

　　我们的队友和我想法都差不多,出国继续学习街舞,这是我们的梦想,也是抱负。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

　　●打工生活

　　不吃大鱼大肉省钱买品牌鞋

　　我已经换过好多份工作了。回到深圳后,进过两次服装厂,也进过电子厂,被电子厂“炒鱿鱼”后,还去Adidas的门店打工,旺季的时候做了两三个礼拜临时工,淡季来了,他们说不需要我了,我又失业了。

　　2008年,我开始在网上卖鞋。大概流程是,先找到一个代理商,他把图片发给我,我把图片上传到淘宝的网店上,如果有人买,我就把地址、电话发给代理商,然后我先垫钱给代理商,代理商就发货。

　　在学校里教我跳舞的师傅在做这个,他自己去广州拿货,经常跟他做这些事情,拿货回去卖,后来自己也来做了。最开始是从师傅介绍过来的代理商那里拿货,不担心不可靠,他做过几次都没事,只是因为这家代理商价钱很高,我就开始发掘另外的商家。

　　从代理商那里拿货,将拿货价提高一点,邮费再赚一点,卖一双鞋,大概可以赚三四十元,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四五双。后来觉得这个牌子的鞋质量不好就不卖了。

　　我现在不做淘宝了,在博客上面卖鞋。在淘宝开网店顾客一下就能搜到,但需要时间来维护,每天都要更新,没有精力维护,所以就到博客上去卖。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做这个,竞争比较激烈,我就只做十几二十个熟客的生意了。

　　我现在餐厅打工,每天中午12点到下午2点、下午5点到7点工作,主要是送外卖和擦台。生活和跳舞是两码事,不能因为跳舞放不下脸面。赚不到钱就会饿死啊,餐馆的同事也不会因为我跳舞就“区别对待”我。

　　打工、卖鞋还有街舞队,每个月收入加起来有1000多元,每个月差不多要吃掉800元。现在有钱吃饭就够了,有饭吃就有力气跳舞嘛。不过我现在正在省钱,看中一双500多元的阿迪达斯的鞋子,再省大概一个月就可以买了。这段时间就吃得差一点,不可以吃大鱼大肉,花钱少一点。正品穿起来感觉不一样的嘛!

　　爸妈让我和哥哥出来自己工作,没有要求我们寄钱补贴家用,但要我经常回去看看他们。现在我大概一个月回一次家,哥哥在广州工作,妹妹上初三,一家人过得挺幸福的。我现在最起码有三个家:一个在茂名乡下,一个在松岗,还有一个就是街舞团这个大家庭。

　　■同题问答

　　1.请用一句话描述你对深圳的感受:

　　深圳原关外比较乱,与原关内相比有着很鲜明的对比。

　　2.最喜欢深圳的什么?

　　交通挺方便,跳街舞的地方挺多。

　　3.最不喜欢深圳的什么?

　　痛恨摩托车。我小时候坐过摩的,拐来拐去,很吓人,以后再也没有坐过。

　　4.你希望30年后的深圳是什么样子?

　　30年后,哪儿都没有摩托车。

　　5.如果没有深圳这个城市,你会怎样?

　　还在茂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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