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7”: 绕不过去的成都记忆

　　中国民间对日本“重庆大轰炸”诉讼案包括“重庆轰炸”“成都轰炸”“乐山轰炸”“自贡轰炸”和“松潘轰炸”。自2006年10月25日东京地方法院第一次就“重庆大轰炸”诉讼案进行法庭陈述以来，已进行近20次开庭。本案将促成各国遭受“无差别轰炸”的受害人团结起来，最终促进联合国禁止无差别轰炸国际公约的制定，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

　　采访手记

　　2011年7月27日成都

　　我与文仲老人约好，早晨7点正开车去接他。他带来夫人和女儿，说：让她们到“川军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前去感受一下。

　　今天的活动有两个场地：在“纪念碑”前致哀、献花，然后去安仁博物馆小镇举行“成都大轰炸死难者纪念碑”奠基仪式以及研讨会。

　　天气好热！也许历史总是刻意要让人铭记，它用一个“桑拿天”让我们想起1941年的今天，108架飞机投下了440枚炸弹，当场夺去689条生命，1368人伤残。被炸地点主要为少城公园、盐市口、春熙路、大慈寺一带，被炸街道82条，毁坏民房3205间，这是抗战中成都遭日军飞机轰炸损失最严重的一次。这是成都绕不过去的惨痛记忆，这是成都最深的伤口！

　　我们赶到人民公园，看到不少市民正抬着花篮陆续前来，很快就在纪念碑四周摆开一道弧形的花阵。中国驻日占领军先遣队上校参谋廖季威之子廖品正老人，把数十张有关“7·27”大轰炸的历史照片摆开，引得众多市民和摄影记者翻拍。

　　为牢记历史，构筑中日人民友谊，共创“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美好明天，由四川黄埔后代联谊会、四川巴蜀抗战史研究院、民革四川省委第八支部、四川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四川君益事务所等共同发起举办的“成都大轰炸”历史史实研讨会在这一天举行。

　　长期关注和支持成都大轰炸受害者正义申诉的日本国律师田代博之、元永修二氏头一天深夜飞抵成都，他们身着西装，庄重地向“川军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深深鞠躬。他说：“因为那场不义的战争，我要向中国人道歉！作为一名律师，我有责任和义务帮受害者讨回公道。”他的讲话赢得一阵热烈掌声。我想，这不仅是他们的行为，更代表了日本“重庆大轰炸民间对日索赔团辩护团”众多律师以及热爱和平的日本人的心声。

　　民革四川省委老领导张庆成以及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联合会会长童增先后发言，对索赔的意义予以了深刻阐释。

　　86岁高龄的川军抗战老兵苏子良和四位战友在纪念碑前，激动地回忆起少年时代经历的那场大轰炸：“我们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并且记住这段历史。”62岁的张光秀是著名川军抗战将士张朗轩的女儿，她每年7月27日都会到纪念碑前献花，缅怀先烈和遇难者。

　　纪念活动结束后，近百名代表赶赴安仁博物馆小镇。四川省老领导韩邦彦率先发言，他回忆了1941年的今天，10岁的他亲历的这嘲成都浩劫”：“只有不忘记过去，我们才能更珍惜明天。”他与卿光亚、文仲、傅尧、田代博之等人挥汗种下了中日和平友谊树，并为“成都大轰炸受难者纪念碑”奠基。

　　不忘过去，才能更加珍惜明天

　　正视历史，才能激发爱心

　　【嘉宾】

　　文仲，1938年12月生于成都，幼年经历日本飞机“7·27”大轰炸，造成终身左耳听觉损坏。文仲1963年在四川省水利勘测设计院工作。1999年倡议建立四川东方老人乐园。2011年3月7日，文仲作为“成都大轰炸”39名受害者代表赴东京参加对日索赔案开庭审理。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是“成都大轰炸受难者纪念碑”的发起人，什么时候有这一想法的？

　　文仲：今年3月7日，我去日本参加“成都大轰炸”第五次庭审，这也是日本东京地方法院第17次开庭审理“重庆大轰炸”，4天后经历了日本大地震，交通瘫痪，日本友人护送我步行几个小时回到宾馆。当夜难以入眠，看着窗外的灯火，我想到了汶川大地震，想到不幸的遇难者。我们应该为“成都大轰炸”死难者立一个纪念碑啊！要让人们世世代代铭记这段苦难的历史。

　　记：事情进展顺利吗？

　　文仲：我作为“成都大轰炸”的直接受害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肯定无法实现这个愿望。我找到徐斌律师（他随即担任了“成都大轰炸”对日民间索赔团的成都代表律师），他极力支持，向我推荐了教育家卿光亚先生，再由他与安仁博物馆小镇逐一对接、落实，先后召开了几次协商会。没有他们的介入以及成都各界关注“大轰炸”人士的支持，建立受难者纪念碑只是一个梦。

　　记：“成都大轰炸受难者纪念碑”奠基与大轰炸70周年祭以及历史事件研讨会均在今天举行，日本方面有什么反应？

　　文仲：7月27日凌晨，我收到日本国会众议院众议员服部良一发来的电文：“在此请容许我向参加成都轰炸70周年研讨会的各位及有关人员致以衷心的问候！去年12月，本人访问重庆期间，跟重庆轰炸事件的原告以及律师团的各位进行了交流，还去了遭受轰炸的实地现场，亲身感受到重庆轰炸的悲惨。日本政府对重庆轰炸没有很好谢罪也没有赔偿，作为国会议员，让我内心再次感到羞愧。据说这是日本国会议员第一次访问重庆轰炸现场，深感自己责任重大，让我更加坚定要将重庆轰炸告诉更多的人。为了日中两国的友谊，彻底解决战后赔偿问题是必不可缺的。本人决定：将同大家一起在国会内外全力以赴共同努力。服部良一。7月27日”

　　另外，我还收到了众议院议员齐藤劲和日本社会民主党党首福岛先生发来的对成都研讨会的贺电。我今年去日本期间，先后拜访过他们。

　　记：“成都大轰炸受难者纪念碑”选择在紧靠川军抗战博物馆一侧，很有意义。

　　文仲：四周的树林是用树表现生命和纪念。我所做的一切，是希望激发“成都大轰炸”亲历者们用法律手段维护和平与正义，也是着眼于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与未来。一个认真的民族才能正视历史，正视历史才能激发爱心，爱能创造奇迹，爱能共酿和平的春天。

　　法律是维护正义的最好方式

　　【嘉宾】

　　田代博之，今年81岁，日本著名律师，日本“重庆大轰炸民间对日索赔团辩护团”团长，他和律师一濑敬一郎、宣野一树等日本律师界、学术界人士及新闻工作者数次自费来到重庆、成都等地，调查和搜集“重庆大轰炸”的资料和证据。

　　记：田代博之先生好！你是第一次来四川吗？对成都的印象如何？

　　田代博之：我以前为大轰炸取证来过四川。作为内陆大都市，成都比西部许多城市更有文化感，我很喜欢。

　　记：你这次成都之行非常紧凑，参加奠基仪式、研讨会，均有发言，还要会见各地受难者代表。

　　田代博之：遗憾的是，因为太忙，挤不出时间与朋友四川大学的刘世龙教授见面。本次研讨会的组织者以及交流的几篇论文给我留下了良好印象。

　　记：你们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的“重庆大轰炸”起诉者一百多人的索赔金额是10亿日元左右，理由是什么？

　　田代博之：侵华日军对重庆、成都等地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无差别大轰炸”，计有107名原告，已有12名原告赴日本进行了法庭陈述。索赔金额暂定一人1000万日元，10亿日元就是这样计算的。关键是证据搜集必须符合一定的法律程序。比如受害人的陈述，需要5—6页4开纸的文字叙述，另外要搜集当时的新闻报道、地图、照片等。

　　记：目前“成都大轰炸”对日民间索赔团已确定有39名原告，原告年龄都比较大，年龄最大的车辐先生已经98岁了。他们的文化程度参差不一，很多人经济不宽裕，更难去日本。从2006年正式启动的重庆、成都、乐山等地大轰炸对日民间索赔案，一审宣判可能要等到2014年。而在对日民间索赔启动的这两年中，已有数名当年的受害者离开人世。

　　田代博之：对于受害者的资料搜集工作需要尽量加快，才能推动诉讼的进程。原告的资料需译成日文并重新完善，律师团工作量很大。此外每个作为原告的受害者，都需要做事实鉴定，以确定受损害的事实。辩护团争取每3个月向法庭陈述一次，请中国的战争亲历者讲述，让日本法院和民众了解这段历史。假如一审判决败诉，辩护团将向日本高等法院、最高法院继续上诉。我们相信原告团以及声援他们的人的心血不会白费，庭审诉讼的过程将唤起更多日本人对“重庆大轰炸”受害者的关注。

　　记：你连同律师土屋公献、一濑敬一郎等为乐山市大轰炸受难幸存者写了长达150页、近十万字的起诉书，可见你们的辛苦。

　　田代博之：我们向研讨会组织者赠送的这部法律文书，也是希望起诉者们要注意证据的规范。法律是维护正义的最好方式。

　　对日索赔案的三重意义

　　【嘉宾】

　　林刚，1965年生，民商法学博士，西南政法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重庆企业信用促进会理事、法律顾问，重庆市渝州中小企业法律服务中心主任，“重庆大轰炸”起诉案中方首席代理律师。

　　记：从2003年开始，你就参与了“重庆大轰炸”对日索赔的全部法律过程，可以说你是唯一一个全程见证这一系列诉讼案的中方律师，你如何看待这一诉讼的结果？

　　林刚：我前后十几次自费去日本，与日方律师团队、中方各地诉讼者沟通、合作，重庆不用说了，去成都、乐山、自贡等地的次数难以计数。在我看来，这是中国人的一次壮举，身为律师更有义不容辞之责。

　　记：从历史上看，近百年来好像还没有一起这样的起诉案获胜。

　　林刚：在“重庆大轰炸”受害者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之前，南京等地市民就向日本提起了同样的诉讼，要求对南京大屠杀等野蛮行为谢罪。由于种种原因，诉讼请求无一例外地都被法院驳回。目睹仅存不多的“重庆大轰炸”受害者，看到他们无助的神情，我慎重表示，中方原告、律师团都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无论花多少精力，经历多少艰辛，历时多么久远，我们一定会把这场已经迟到了数十年的正义官司坚持到底！现在中方已有六七家律师事务所加入此项活动，还有一些历史学者和法学专家加入。

　　记：你对这场诉讼案预计的时间期限是10年，这一时间是如何计算的？

　　林刚：对日索赔诉讼的准备始于2003年。2004年4月“重庆大轰炸”受害者原告诉讼团正式成立，2004年底决定着手诉讼，当年我就与日本著名律师一濑敬一郎会面。至今法院已进行了18次开庭。根据日方律师团队分析，东京地方法院应在2011年年底做出初审判决，当然还会有二审、三审。2014年左右，应该会有本次诉讼案的最后结果。

　　记：万一败诉呢？

　　林刚：按目前有关国际法规定，像“重庆大轰炸”这样的民间国际索赔案，既可选择在加害国起诉，也可选择在受害地起诉。若此次诉讼败诉，“重庆大轰炸”受害者将考虑在国内起诉。在国内起诉原告不但可以节约大量费用和精力，更能保证公正性，胜诉可能性非常大。

　　记：目前最主要的法律节点是什么？

　　林刚：正如一濑敬一郎所说，从现有的资料和证据而言，客观证据已具备了90%，但还有10%的工作是诉讼请求及理由方面的问题，此工作将继续论证。他还按日本的起诉要求，提出了对受害者搜集证据的五点具体要求，一是受害者家族表；二是受害时间、地点要弄准确；三是对受害者财产及受伤害情况要详细描述；四是受害者现场详细描述图表；五是选择受害者的各类典型，能涵盖大轰炸受害者的方方面面，另外还需历史学者和法学专家共同携手。

　　记：你认为本次诉讼案的最大意义是什么？

　　

　　林刚：一是深化爱国主义情感；二是普及国防教育；三是广泛的统战意义。从法律角度来看，本次诉讼案的深远意义还在于：跨国诉讼已成一个标志和起点，要让现在的日本人了解其“宪法”第九条（日本国永远放弃战争，不拥有军队）；就世界而言，将促进世界各国遭受“无差别轰炸”的受害人团结起来，最终促进联合国禁止无差别轰炸国际公约的制定，为世界和平作出我们的贡献。

　　记：日本律师团方面针对索赔案获得了很多法律成果。

　　林刚：是的。土屋公献大律师已出版自传《辩护士魂》，一濑敬一郎也即将出版相关著作。跨国诉讼已带动日本国内“东京大轰炸”受害者遗族状告日本政府国家赔偿诉讼的启动，而广岛原子弹轰炸受害者状告日本政府国家赔偿的诉讼也将提起。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利用好这一极具现实意义和深远意义的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