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印象

　　克拉玛依人组画红色翼龙周勇/作

　　在我的心中，周勇最具光彩和魅力的，还不是他那卓有成就的油画艺术家的头衔，也不是美籍华人的身份，而是一个好朋友，一个克拉玛依人，一个典型的炎黄子孙。所谓典型，就是指传统美德和精神的传承。他富于理想、锲而不舍、百折不挠，为理想而献身；又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一个以诚待人、与人为善、甘于奉献、闪耀人格光辉的修行者。

　　对周勇的最早记忆是他在克拉玛依机械厂铸钢车间当翻砂工。翻砂工被称为“黑三辈”，手和脸似乎永远都是黑不溜球的，黑到了肉皮里，用香皂搓，也洗不干净。车间里整天烟熏火燎，翻砂又是车间最脏最累的砂土活，在这样的环境和岗位上，人就像新鲜的肉，时间一长，你再鲜亮白嫩，都会渐渐被熏成黑“腊肉”。周勇无疑是一个好工人，但在他艺术天赋的土壤里，却落下了油画的种子。周勇喜爱上了油画，而这种喜爱也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一直走到今天，他成为造诣深厚、闻名于世的油画艺术家。

　　后来，周勇考上了新疆艺术学院，继尔又考入了西安美术学院油画硕士研究生班，这些，我当时并不知情。1989年8月，我乘火车赴西安西北大学进修，正斜靠着棉被时，突然发现周勇从我眼前走过。我不敢相信地跳起来，尾随着他走向另一个车厢。等我确认他就是周勇时，便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周勇回过头，先是一怔，便认出我来，马上一副惊喜状。有朋巧相会，不亦乐乎！于是我俩便神侃起来；不知不觉就侃到了列车熄灯的时间。

　　到西安不久，我就去了西安美院。西安美院在我的想象中是美术家的摇篮，这个摇篮一定很美，连空气中都会弥漫着诗情画意。殊不料，待我见到它时，就像到了一个乡村。我当时大吃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无论是教室还是宿舍，都是灰暗破旧的平房。树木倒是不少，学院的后面便是一个隆起的塬。上了塬，便是望不到边的黄土地。和学院正门前的，也是望不到边的开阔地相比，塬就是高原了。塬在学院的后门外，像被蛮力切断一样，形成了一个很高的陡壁。说也怪，这看上去干巴巴的塬，陡壁上居然还有泉水涌出，养育滋润出了学院的一片绿荫。探索般走遍学院的每一个角落，我大失所望。那种对学院的美的想象和期待，在无风的天气里，也像被风暴扫荡到天涯海角去了。到西安上学，对西安总的印象是一个土字。西安美院那土得掉渣般的乡村模样，让我怀疑这根本不像艺术殿堂的艺术殿堂，会培养出什么艺术家来。随后，周勇带我去了学校外一个土里巴几，卫生条件很差的小饭馆吃饭。周勇抱歉地说这里的饭馆都这样，这还算好的。饭后去了周勇的住所。住所在学院外。学生宿舍住着好几个人，无法画画。学院外就是农村，许多村民的空房，便被美院的学生和进修生租了去。周勇租住的房间很简单、很穷酸，除了一张简易的床和一个小桌、两个小凳外，最抢眼的就是靠墙的一些画作和一幅未完成的、被夹在油画支架上的半成品画作。周勇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就是玩命地画画和学习，他对其他的都不讲究。周勇让我观看他的画作。一谈到画，平素稀里糊涂、马马虎虎，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他便像换了一个人，瞬间精神抖擞、生龙活虎起来，话也滔滔而出，性格马上由内向转为外向。他的画作让我惊诧，惊诧的程度可以和对美院的惊诧相提并论。周勇的画作一部分是具像，一部分是写意，都给我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他的画很美，但却是不同的美。具像的画作让我更觉感性，更有亲和力，更有浓烈的生活气息。而写意的画作则更体现了形而上的思维，仿佛扇动着浪漫主义的翅膀，散发着诗韵；哪怕画面是农民和牧民，村落和荒野，牛羊和骏马，都像袅袅升起的炊烟，自然而然地从本真升华出艺术的高雅。从周勇的画作里，我看到了真正的周勇；从周勇身上，我看到了西安美院的另一个面目和未来的希望。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天下闻名。人生必须是这样的吗？此时我想起了那段名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周勇远离家乡，就是在这样破旧的民房里做着他的美术梦。也正应了梭罗所说的：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我问他：“你一个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不觉得孤独吗？”他说：“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没有时间孤独。”我想，他是把油画、把理想当做了恋人、当做了亲朋、当做了家乡，所以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有了精神和情感的支撑，每天都能够活得充实而饱满。

　　1990年秋，西安美院为周勇等硕士研究生举行毕业典礼，我特地赶去参加了这一盛典。在西安美院的大厅里，展出了周勇等硕士研究生的毕业汇报作品。在这里，我欣赏到了周勇更多的油画作品。参观完展厅所有的作品后，我的眼前仿佛响起了昂扬的交响乐，交响乐的曲调直冲云霄，似乎占有着巨大的空间，在美院的上空回荡。我很激动，却又隐约地感到一种不和谐。这不和谐就是交响乐和贫寒美院的巨大反差。然而我也明白，这只是表面，美院有着众多德才兼备的先生，美院连接着东西方美术的源泉，有着看不见的道道川流，汇聚着、滋润着、培育着一代又一代学子。从美院的历史，从美院一代代遍天下的学子的杰出成就来看，都是最好的注解和证明。

　　之后，周勇到新疆师大执教。不久，他又凭着一组油画《新疆风情》，获得联合国颁发的“世界环境艺术大赛”优秀奖；接着又被联合国特邀前往美国纽约、旧金山、芝加哥等地举办画展。1995年，联合国以特殊人才为其申请全家移民美国。新的世界、新的生活，周勇又开始了新的拼搏。周勇的翅膀硬了，从此开始了他冲刺万里长空的翱翔。十六年过去了，周勇在油画创作上，不断地耕耘和收获，作品多次在美国、在欧洲、在中国展出和获奖，并成为美国新泽西美术学院的教授（创始人）、美国威格斯大学亚洲文化中心的艺术顾问、美国康州新英格兰博物馆中国部的副主任。然而，当他站上了事业的高峰时，却滋生出了强烈的思乡情结，他经常思念祖国、思念养育他成人的克拉玛依。周勇动情地说道：“离开克拉玛依已有三十年了，在艺术的海洋里漂泊、经历和磨炼，而今我每次回来，回到养育我的祖国，回到我魂牵梦萦的克拉玛依，总让我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克拉玛依给了我们什么，克拉玛依的故事给了世人何等启示？……我一直在认真思索着。克拉玛依犹如母亲般地奉献，而她的孩子们也日益强壮，翅羽丰满，感恩之情在胸中涌动，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在呼唤：为母亲做点事呵。”

　　作为克拉玛依孩子的周勇想为母亲做点事，具体到实际行动上，就是多年构思、酝酿的巨型油画《克拉玛依人》。这是计划长36米、高2.5米，为折叠式可移动的架上绘画，也将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架上油画。时届2010年，周勇携巨型油画《克拉玛依人》上部及他以美国西部、中国西部题材为主的油画作品，来克拉玛依展出。展出获得成功后，周勇又携画作在新疆美术学院进行了展出。新疆电视台还特别制作了回顾周勇艺术之路的电视专题片。

　　周勇在两地的展出，我都有幸欣赏了。欣喜之余，我曾多次思考周勇的油画作品。周勇的油画创作已经到了成熟期、黄金收获期，他以独有的浓烈色彩和大笔触，表现了他的中国西部和美国西部题材。美国的西部，我们通过美国西部片，早已耳熟能详；中国的西部，我们生活之所在。两个西部有着共性，那就是雄奇、博大、劲舰辽阔、苍茫、沧桑、热烈、壮丽。而生活在这一地理、自然环境中的人，无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特质上天地人合一。用浓烈的色彩和大笔触表现之，是内容决定形式的必然选择。这个必然由周勇来完成了，而且他还同时艺术上拥有了两个西部，可以说是世界唯一。面对周勇的油画作品，我眼前仿佛幻化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一只脚踏在中国的西部大地上，一只脚踏在美国的西部大地上，手托蓝天，面对日月。这个人在实质上不是特定的具象，而是周勇的代表性艺术作品。这作品既汲取了两个西部的自然和人文营养，又凭借了两个西部的自然和人文高度，所以才有了周勇这种代言式的大美作品。

　　周勇回国的次数多了，我们接触的也多了，感觉都走到了对方的心里。其实远在1989年，当我在西安美院认识周勇和他的作品后，周勇就成了我的一个榜样；榜样的力量一直在我的胸中激荡，这是周勇所不知道的。2008年8月6日，周勇携爱妻娇女回到克拉玛依，我曾即兴赋诗一首，赠予他。现录于此，再表同心：

　　致周勇兄

　　——为戊子年夏周勇兄携爱妻娇女回归故乡作

　　你从美国走来，周勇兄

　　当太阳从美国升起来的时候

　　周勇兄，你从美国走来

　　你是从太阳走来

　　飞机是你的步履

　　阳光是你的热爱

　　伸出手吧伸出手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就是山脉

　　它就像一座巍峨的丰碑呵

　　从现在矗立到遥远的未来

　　在美国，你拥抱的是西方文明

　　在故乡，你拥抱的是华夏的天籁

　　你是一位魔术大师呵

　　拥抱，变成五彩缤纷的油画世界

　　你有一双多么神奇的眼睛

　　穿过迷雾穿过阴霾穿过时空的阻碍

　　你的艺术

　　穿过思乡的隧道在故乡展开

　　感谢你，周勇兄

　　感谢不是轻飘飘的语言，它像大地实实在在

　　感谢，感谢就像心里忽拉拉飞出的云雀

　　环绕着你歌唱

　　感谢，感谢就像驮着霞光的天鹅

　　成为你走进幸福的仪仗走在人生的华彩

　　周勇兄，你从美国归来

　　如今却要踏上归途

　　望着你无言的背影

　　我相信你还会再来再来

　　因为你是克拉玛依的儿子

　　因为你留下了对故乡的情故乡的爱

　　来吧，喝一杯西北汉子祝福的烈酒吧

　　即使你远去千里万里

　　即使你离开三年五载

　　这兄弟般的烈酒这克拉玛依的烈酒呵

　　一定会沸腾在你那故乡赤子的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