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江苯酚泄露事件:交通意外引发的饮水危机

　　水质警报解除后，江边售卖的水产品仍然无人问津富阳清水码头上，渔家准备恢复平日的打鱼生活6月6日，杭州一家超市，不少市民在购买饮用水

　　如果不是因为大雨，拉钢管的货车很可能不会撞上停在路边修理的苯酚运输车；如果不是因为大雨，容易固化的苯酚很可能会在流向新安江的半途被截留。一场高速公路上的交通意外因为夜雨就这样轻易地将下游桐庐、富阳、杭州主城区55万多人置于饮水安全的恐慌之中。虽然危机已经及时化解，但以钱塘江水域为主要饮水水源的杭州市却要重新审视流域保护和城市饮水安全这个始终绕不开的大课题。

　　记者◎贾子建  摄影◎关海彤

　　一场交通意外

　　杭州已经进入梅雨季节，天不见晴，随时都会有一场或大或小的雨落下来。本刊记者沿杭新景高速公路向西往建德方向走，不时能经过高架桥，看到富春江江水蜿蜒而过。杭新景高速公路是杭州通向浙西、连接安徽黄山和江西景德镇的要道，路上车流量并不大，除了去往千岛湖和黄山方向的旅游客车，就是运送各种化工原料、车顶上挂着“危险”标志的大货车。雨突然下起来，高速路两旁的青山立刻被蒸腾的云雾遮蔽，前方距离不远的车辆也会立时消失在雨雾中。6月4日晚上的情况远比这糟糕，当天17点左右建德市气象台就发布了夜间暴雨黄色预警。“那是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建德的6小时降雨量达到了58毫米左右。”建德市环保局副局长丁江桥向本刊记者回忆道。

　　雨下起来的时候，车牌号为“浙AM8993”的槽罐车还在为最后一次故障检修做努力。4日当天，杭州市伟宇运输有限公司的驾驶员朱师傅驾驶槽罐车从上海高桥化工厂运送苯酚去衢州市龙游县的红云化工厂。“车荷载是33吨，实际装运31.86吨，并没有超载。”车主周先生告诉本刊记者。当天上午10点多，槽罐车从上海高桥化工厂出发，17点50分左右，在途经杭新景高速新安江高速出口互通主路段(S31龙游方向48.2公里处)时“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熄火了”。“互通路段是一段盘桥，一个方向通往建德市区，另一方向通往衢州，事发地点的一侧是面山坡。”丁江桥对本刊记者说。据一位高速路交警回忆，当时苯酚槽罐车的停车处置并无不妥：朱师傅立刻把车停靠在路边的硬路肩上，然后打开双闪灯，并在后方百米以外放置了三脚架警示牌，报警请求施救。“施救车来了以后还在现场设置了反光隔离墩，后来因为始终找不着毛病，连拖车都叫来了。”

　　22点50分左右，施救人员打算再进行一次故障检查。也就在这时候，一辆车牌为“浙HD8399”运钢管的重型货车突然追尾撞了上来，“一名施救人员当场就被撞死了”。事故现场处理完毕后，槽罐车被拖回萧山区义蓬镇的一家停车场，从受损情况看，槽罐车左后方最为严重，罐体出现变形，而罐内的苯酚则是顺左后侧罐体下方1/3处车皮被撕开的一个大口子流出来的，“口子以上的苯酚基本全部漏光”。“苯酚有毒，易溶于有机溶剂，微溶于水，在40摄氏度以下会成为固体形态，如果不是因为雨太大，大量苯酚被地表水带走，也许在泄露过程中就能被截留。”丁江桥告诉本刊记者，杭新景高速公路两侧修有完备的积水导流槽，本来是为了帮助迅速排掉山体和路面积水设计的，积水顺导流槽被汇集到一起，通过管道排入1.5公里外的新安江，这条路径这次则成了苯酚入江的通道。

　　建德市环保局接到通报是在1小时以后。“当时雨特别大，根本看不清路，我们的值班人员寻找出事地点就走了1小时。”赶到事故现场时，交警和消防人员已经在用石灰吸附泄漏的苯酚，用沙包、活性炭筑坝拦截。“我们当时确认了污染物是苯酚后，做出的第一个判断是是否需要疏散周边群众。高速公路旁边基本没有居民，而且大暴雨的冲刷不太可能给当时周边造成影响，所以我们立刻做的事情是到入江口检测苯酚浓度，第一时间汇报给建德市政府和杭州市环保局，那时候经测算，苯酚已经泄漏了20吨左右。”丁江桥对本刊记者说。

　　水源保卫战

　　苯酚泄露的地点在建德市东部的洋溪附近，这里是新安江的末端，下游富春江水库的回水已经能够到达这里。发源于安徽省黄山西麓的新安江在流经浙江淳安、穿行新安江水库后，在建德市梅城镇东部与兰江交汇，东流称为富春江。而富春江继续东流，至闻家堰以下河口一段才称为钱塘江。“钱塘江的称呼一般都用来称整个水系，新安江和源于开化县的兰江是它两个重要的来水水源。”丁江桥说。

　　建德市环保局上报情况后，6月5日凌晨4点左右，建德市紧急举行了第一个多部门共同参与的应急指挥会议。“浙江省内整个钱塘江流域并没有一个统一的部门管理，各部门都有自己的职权范围，流经地政府也要对所在河段负责。”杭州市林水局办公室主任徐协平对本刊记者说。根据职权划分，钱塘江管理局主要负责入海口海塘和河道基本建设，杭州市林水局则负责杭州市范围内水利建设规划和水文数据的检测，饮用水取水归自来水公司管理。“属地政府负有保护水域不受污染的责任，环保局则监控一切可能排污的企业和个人，而具体到饮水水源的水质是否达标，又是卫生局的管理范围。”丁江桥告诉本刊记者，“每个管理部门都有应急预案，一旦发生突发事件，政府的应急指挥办公室就会启动，成为协调多个部门的指挥中枢。”

　　应急指挥部紧急协调，事故上游的新安江水电站和下游的富春江水电站都加大了向下游的泄水量，试图对污染水体中的苯酚浓度进行稀释。新安江水电站和富春江水电站属华东电网管理，日常工作并不归属地政府领导。徐协平告诉本刊记者：“每年夏末秋初钱塘江口因为入海水量少而引发咸潮的时候，市应急指挥部才会协调水电站配合增加泄水量以稳定杭州市区的河流水质。”“平时从新安江水库下流的水量并不大，发电机组大概只有3个在运行，可这次9个发电机组全部打开。”丁江桥说。据杭州市环保局通报的数据显示，新安江大坝已经达到满负荷运行，下泄流量从每秒268立方米增至1230立方米。

　　5点半左右，杭州市环保部门开始从事故入江口、马目大桥、严陵坞一直到下游九溪水厂的8个水质监测点每隔1小时检测一次水样，密切关注苯酚的浓度，因为下游的桐庐、富阳，以及为杭州主城区供水的杭州水业集团的自来水厂都要从这条被污染的江上取水。杭州市环保局为自来水厂设定的标准是水质要达到Ⅲ类以上，进水挥发酚(苯酚)最高允许浓度为0.005mg/l。6月5日21点左右，取水口位于富春江边的桐庐自来水厂开始暂停取水，直到第二天21点的检测指标恢复正常才开始重新取水。桐庐自来水厂日出水6万吨左右，供应桐庐城区的居民用水。“5日早上我们就收到了政府通知，水厂都有自己的清水池，再提前储存些原水，这样即使是在停水的一天，我们也可以定时定量向桐庐市区供水。重新供水后，水厂也加用了活性炭处理工艺。”水厂一位工作人员对本刊记者说。

　　杭州市区的自来水有8个取水地，分别是主城区的珊瑚沙、南星桥、白塔岭，萧山区的闻家堰、富春村，和余杭区的奉口、獐山、四岭水库。这8个取水口都直接从河道内取水。位于珊瑚沙水库的九溪水厂日供水量可达60万吨，占整个杭州市区自来水供应量的小一半。“杭州80%的自来水取水口都在钱塘江上，另外20%来自苕溪，水源比较单一，一旦钱塘江上游有污染或者下游发生咸潮，都会对自来水造成影响。”徐协平对本刊记者说。从水厂的位置分布看，清泰水厂和南星水厂的取水口都位于复兴大桥附近，赤山埠水厂的取水口位于白塔岭，距离钱江大桥约100米。这几个取水口之间的距离在5～10公里，一旦上游取水口附近受到污染，扩散后的污染物很快就能遍及多个取水口。

　　苯酚泄露后的第二天，各个水厂都加紧蓄水，而杭州市政府也紧急发布通告：“请广大市民抢抓时机，利用各种容器尽可能多储水。”6月6日杭州各大超市的瓶装水被抢购一空。“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一家超市一天能卖一二十箱就不错了，那天能卖200箱。”抢水潮并没有持续下去，因为杭州市政府和环保局通过网站上实时的环境检测报告和充足的瓶装水供应迅速稳定了民众情绪。两大水电站的大流量泄流产生了积极作用，萧山123水厂和九溪水厂多日检测的挥发酚指标都在安全线下，到7日上午九溪水厂已经检测不出挥发酚，一场突如其来的水源污染事件在全城严阵以待的情势下猝然结束，最终并没有对杭州市城区居民的饮水造成实质性影响。

　　流域下游的饮水之忧

　　目前，事故发生地已经基本清理干净，除了环境检测人员定时检测苯酚浓度，丁江桥带着一些人员在处理被苯酚污染过的土壤和排水管道。“做环保最怕二次污染，进入梅雨季节，雨水很可能再次冲刷遗留的苯酚。这些被污染的土壤也必须全部铲走，还要用活性炭进行吸附处理，光活性炭这一周就用了好几吨。”然而祸不单行，6月8日上午，一辆载有剧毒品碳酸钡的货车在长深高速(原杭新景)富阳段灵桥出口往千岛湖方向1公里处突然失控，部分碳酸钡翻落到了路边的水渠里。有惊无险的是，碳酸钡几乎不溶于水，而且包装未破，并未造成泄漏和污染。

　　钱塘江流域河网和公路网线众多，想要避免交叉殊为不易。在浙江省公安厅发布的《关于确认全省国省道干线公路危险品运输常规、备用及禁止通行线路的通知》上，甬台温高速公路、上三高速公路、金丽温高速公路部分路段在内的多条高速公路，都被列入危险品运输车辆的禁行路线，而杭新景高速公路并不在禁行名单中。“禁行最主要考虑公众安全，一般的要求是不横跨水源地，不通过居民聚集区。”一位高速公路部门的工作人员对本刊记者说。苯酚的泄露地点距离新安江还有1.5公里，而且苯酚并不属于被限行的危险品。“这次事件是有点偶然，但是相关部门是否值得反思？对于装有化学品的车辆如果能在下雨下雪这些极端天气或者夜间时段禁止上路，那么因为疲劳驾驶、视线不清造成交通事故的可能性就可以大为降低，污染事件的发生概率也会减小很多。”丁江桥对本刊记者说。

　　因为杭州市经不起饮水断源的折腾，“松花江污染事件后，国家明确发文要求城市必须建立备用水源以保证断水后居民的饮水安全”。徐协平说。杭州市林业水利局2006年组织编写了《杭州市区城市饮用水水源地安全保障规划》，其中的重点内容就是规划建设杭州闲林水库。2010年8月闲林水库正式开工，计划于2013年建成。在设计上，它除了储备雨水等天然水，还可以通过管道与珊瑚沙水库连接，在钱塘江水域水质达标的时候进行水源互通。“闲林水库的设计库容是1970万立方米，可供水量在1300万立方米左右，按现在杭州市每天130万吨左右的使用量，如果发生事故可以够杭州市用9天左右。”值得庆幸的是灾难戛然而止，如果钱塘江沿线的自来水厂全部停止取水，市区的珊瑚沙和贴沙河两个小型水库只能维持杭州市一天半的用水量。

　　污染并不容易避免，“钱塘江流域毕竟除了饮水水源外，还有通航、工业、农业等用水需要”。钱塘江被划分为264个水功能区，其中饮水水源区占到73个。“按照规定，在饮用水水源一级保护区内，禁止新建、改建、扩建与供水设施和保护水源无关的建设项目，禁止从事网箱养殖、旅游、游泳、畜禽养殖、垂钓或者其他可能污染饮用水水体的一切活动。”丁江桥对本刊记者说。然而危险并非没有出现过，2009年12月，九溪水厂的取水口就曾遭遇江面上漂来的油污围困，这段江水恰恰就位于钱塘江一级水源保护地，是杭州重要的饮用水源保护区。“平时饮用水进水水质都可以达到Ⅲ类以上，经过处理后完全可以达到自来水饮用标准，但是污染隐患的存在总是让市民对水质不放心。”2010年浙江省政协发布的《关于加强钱塘江流域水资源水环境保护与利用的调研报告》中指出，目前钱塘江流域内受污染最严重的河段主要是金华江、东阳江、兰江、南江、武义江和浦阳江浦江段等上游地区，水质以Ⅳ类和劣Ⅴ类为主。

　　本世纪初，杭州就曾计划从100多公里外的千岛湖通过开放水渠或管道的形式直接引水入城。“这个计划当时都已经进入了论证阶段，最终是因为全国政协副主席、水利水电专家钱正英的反对而被搁置。钱正英的意见是钱塘江流域并不缺水，水质不好需要加强污染治理，千岛湖的水应该留给后代子孙。”徐协平对本刊记者说。然而这次事件让千岛湖引水方案再次回到公众视野中，备用水库只能解一时之困，拥有优质水源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这个被搁置了五六年的方案又开始进行前期调研了”。

　　千岛湖拥有178.4亿立方米的库容量，水质常年保持在Ⅰ类，流经安徽省黄山市的新安江上游流入千岛湖的水量占总入湖水量的60%以上，这使新安江成为重要的跨省水质健康河流。为此，黄山市牺牲的是40多个投资额达40多亿元的污染企业入驻投入，彻底关闭了造纸、印刷、纤维板、水泥等污染严重的企业。据不完全统计，黄山市就生态治理投入资金达50亿元，森林覆盖率从1970年的30%上升到现在的77.4%。

　　黄山市的行动直接关乎下游杭州市的饮水安全，浙江省不能坐享其成，同时也需要机制来制约新安江上游的水域保护行动。2010年末，安徽省和浙江省环保厅牵头，新安江流域被设立为首个跨省流域生态补偿试点。“今年中央预计拨付3亿元，浙江省出1亿元，但是现在还没有拨到黄山市，因为在关于基本标准这样的具体条款上两省还存在不同看法，协议还没能最终签字。”黄山市委宣传部郭纯诚对本刊记者说。按照生态补偿机制的基本框架，环保部每年负责组织皖浙两省对跨界水质开展监测，明确以两省省界断面全年稳定达到考核的标准水质为基本标准。安徽提供水质优于基本标准的，由浙江对安徽给予补偿；劣于基本标准的，由安徽对浙江给予补偿；达到基本标准的，双方都不补偿。虽然双方具体的责任、义务条款还不得而知，但新安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如果顺利实行，潜在的跨省流域污染问题至少可以被放在一个具体框架中得到解决。处于彼此的制约关系中，杭州市的饮水水源质量也许才会真正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