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万亩忘忧草那些关于食品添加剂的忧思

　　□撰文/张湘辉摄影/沈荣华

　　7月21日凌晨5点31分，祁东官家嘴镇马止村，黄花菜英文名Daylily，亦显示花期仅“一天”。请假回来帮忙的年轻人毕竟少，中老年夫妻为主力，不得不连续20多天半夜赶摘。吴爱国午夜12点便上山了，望去像一个矿工。

　　百合科，萱草属，多年生草本黄花菜。开花后被菜农抛弃的一朵。

　　黄花菜：

　　又名萱草，金针菜，忘忧草等，百合科萱草属多年生草本。食用的其实是花蕾，营养丰富。

　　7月20日下午，罗江村，邹礼德刚给菜地打完药。据说这原是个小山坡，为了更好种黄花地，推平了。

　　7月21日清晨4点30分，祁东官家嘴镇马止村。劳动力有限，黄花最盛的20天里，菜农不得不带着矿灯半夜开始采摘，公路上望去，悄无人声，黑暗中山坡如灿烂星空，颇魔幻。（照片经过长时间曝光）

　　湖南祁东,全国60%以上的黄花菜产自于此。2004年“毒黄花”风波后，食品安全一直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半夜采摘的辛苦菜农、资金困扰的龙头企业、曾经声名狼藉的个体收购户，以及想有所作为又小心翼翼的政府机构……湖湘地理走访整个链条，看这脆弱的农副品产业踉跄前行的轨迹，并探究阴雨天黄花菜处理的纠结未来。

　　采摘：跟矿工一样去采花

　　7月20日，驱车从白地市镇往石亭子走，公路边渐渐出现晒着的黄花菜。再往西，便进入祁东的黄花菜主产区。石亭子镇、黄土铺、官家嘴以及周边乡镇，漫山遍野长出全国产量60%以上的黄花菜。巧合的是，这主产区与1949年衡宝战役惨烈的主战场基本重叠。湖湘地理2010年秋天曾在此穿行，如今这16万亩土地长满黄花，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干菜。

　　自5月下旬始的这一场花事，到此时趋近收尾。菜农“农忙”还在日复一日，不能有一天松殆。

　　这种神奇的植物，层层叠叠冒出新的花苞，每天都可采摘，花期长达两个多月。24小时一轮回，时间一过花便开了。一旦开花，直接被舍弃。

　　菜农每天与花苞赛跑。白地市镇王三秀家2亩黄花，得从早上5点，一直采摘到傍晚才能完，“一天要摘200斤”。7月20日下午2点，跟随她去到屋旁不远地里，几分钟便衣服汗湿，溽热难当。

　　过了晌午花基本就开了，不再能采摘的传闻，其实是有误的。王三秀家这块地，下午2点还无一个花蕾盛开，花苞饱满紧实。而7月21日凌晨我们在官家嘴镇马止村山坡上，意外发现半夜里就有花朵盛开。“每天坚持一个时间采，它就基本啥时候开花。”每天凌晨2点开采的区域，夜里漏掉了，天亮也就灿烂了。另外，与品种也有关系。个头大的“猛子花”，“容易咧嘴”，一般上午采摘。抗干旱，更紧实的“冲里花”则经常可以下午采。

　　最旺盛的20天里，那些累累的花朵成了菜农“甜蜜的负担”。据说最好的花是午间摘的，“摘太早，太小，味道略涩”。但为了抢在开花前全部摘下，菜农不得不半夜就开始下手。7月21日凌晨4点，我们驱车从黄土铺镇往官家嘴镇，沿途村庄，一些人在屋前晾晒黄花，更多的人，戴着头灯在地里静静地摘着黄花。这是凌晨三四点就醒来的村庄。

　　马止村井塘冲是我们前日驱车寻找拍摄点时一眼看中的地方，在地图上此地被标注为“朝天岩景区”。凌晨4点，天光尚暗，半圆之月散淡地照着，水稻与黄花都隐去，唯见山坡上几十盏灯火，如星子在天幕上忽闪。这些人早的1点就出动了，四五点达到顶峰，每人一盏头灯，照着一朵一朵的黄花。“像矿工一样采着花”，摄影记者直叹“好魔幻现实主义。”

　　井塘冲水库边“星星”最集中，走近，发现地头人们边手上忙活，边互相大声说话，揶揄起麻将的事情。翻过一个山脊，那边还藏着一坡星星。他们知道有外地记者来，会笑着说“黄花菜没搞头氨。凌晨5点多，天微亮，有村民抱着个自家地里的西瓜，敏捷地跳过一级级坡地送给我们，又迅速地消失了。

　　也有沉默的采摘者。山脊上戴着头灯的吴爱国，午夜12点上山，预计下午三点才能回家，在天空的映衬下，如一幅孤独的剪影。

　　凌晨5点多，我与摄影记者坐在山坡上，等待天光将一川黄花与山原照得明晰。灯渐灭，人反而失去了夜晚那样鲜明的存在感，最终没于黄花间，草本一般。

　　眼前这油画一般的山野，它是馈赠，是生活来源，亦是必然的辛苦。念起昨日村民所说，“每年要死很多人，蛇咬死一批，老人死一批”，默然。

　　经济：西区人民的摇钱花

　　据黄花集团老总李映武介绍，祁东一年出产黄花菜“4万多吨”。（陕西大荔县约一万吨，甘肃庆阳6000吨，山西大同2000吨。）与祁东毗邻的邵东，回到1994年就有7000吨的产量，彼时祁东不及它的三分之一，而今祁东有4万吨，它却只有2000吨了。

　　祁东有今日规模并非有想象中独特的生存条件。“1991年前不到两万亩，1996年有5万亩。1997年政府的推动，此后四年大跃进，达到15万亩。”如今16万亩全部集中在“西区”，说到底还是有原因的。祁东县质量技术监督局工作人员说，黄花菜虽然很“贱”，"只要人能居住的地方就能生长"，但西区石灰岩地区，“灰质土吸湿性比较好，黄花菜不能淹水，灰岩排水性也很好，更适合黄花菜生长。”

　　确实“贱”。第一年瘦弱的苗苗，如一丛杂草，可以间种点花生。第二年则已“成年”，“只要除草施肥，18-20年接连开花。”在黑龙江大庆等地，甚至有大片野生的黄花菜，生生不息，游人采摘回新鲜的，放在冰箱里吃个七八天没问题。

　　这“很贱”的黄花菜，每年给40万祁东菜农带来约8亿的收入。

　　白地市镇盘塘村周连生屋里堆满了装袋的黄花菜，我们以为是一个收购点。却不料是积累了20多天的黄花菜，已晒干，“七八百斤”，打包准备送去厂里。周彩云边打包边说，“明年不搞了，划不来。”我笑，“明年这时候我们再来，你肯定还在搞啦。”她笑。

　　三亩地，一万四五的收入，即使这两个月“没空打麻将”，吸引力还是很大，大家承认，“这是西区大多数农民吃饭、穿衣、人情往来的所有来源”。

　　西区孩子的学费大多靠摘黄花菜所得。据说有原本学习平平者，终有一天天不亮陪父母去摘菜，帮着打手电照明的孩子眼见辛苦，“发愤考上大学，并一路读到博士”。或者也是发愤逃离年年摘黄花菜的命运。周彩云的孩子明年于石河子大学毕业，也难怪说明年不想搞了，对于她家，某种程度上来说，黄花菜的使命已经完成。

　　两天时间中看到的菜地里，虽然中老年人占绝对优势，但年轻人也非常多。7月22日凌晨5点，叼着烟独自摘着黄花菜的肖喜洋，是在帮马止村的岳母家干活，才从打工的地方请假回来。遇到年轻男子每问，基本如此。“工厂方便请假么？”“请一个月还好的。”天亮时分，暑假中的孩子也背着小背篓没入黄花菜地。

　　7月20日下午，石亭子镇罗江村，嫌黄花集团给的收购价格太低，65岁的李德良转身将一担黄花菜又挑了回家。收购方资金紧张时，菜农并不能立刻拿到现金，“白条”一张。

　　除却黄花集团等几个规模较大的公司，祁东还活跃着个体户群体。他们直接上门收购，打包，发走。菜农在二者间游离。“大约有几百小老板”，经手的黄花菜占了半壁江山。

　　7月22日上午我们辗转找到去地里采摘的个体户唐知明，他自己产，亦从同乡家里收，打包发往长沙高桥、广州等地。自1998年开始做此生意，“基本只做原菜，一年100多吨。”

　　为了证实这菜是安全的，他急切从地上、从楼上拎下来的袋子里拿起黄花菜就往嘴里塞，这些原菜，能卖到50块一公斤，最高在淘宝能卖到80。唐的老母亲在一旁搭话，“我在广东的电子厂一年都能卖掉1000多斤呢。”唐的表妹夫在此厂当保安，工友信任其老家的“健康的原菜”。石亭子周塘村邹支书在东莞设有批发门店，“一年走货400多吨”。

　　除了卖可以吃的黄花菜，“祁东种植推广协会”的唐陶金等人卖起苗子，也形成了一个产业。虽然不过是6分钱一棵，但祁东的苗子已遍布全国，“最远种到黑河”。除去黄花菜产区，南水北调沿岸、河北邢台开发区人工河沿岸、辽河边，一些休闲农庄，甚至是城市与楼盘的绿化带，都有了黄花菜的影子。“河堤的护坡上，政府栽下黄花菜，老百姓都可以摘，多好。”台湾花莲的“六十石山”漫坡红色的“金针花”，有一种热烈得几乎到窒息的美，而未绽放时，亦可采下做成“炭焙金针花”。

　　守着祁东16万亩黄花菜，有人也幻想着将其打造成“忘忧谷”（黄花菜又称忘忧花），只是以此为生的菜农们，似乎不会放任花朵兀自绽放。

　　食品安全：阴雨天“药菜”始终是黄花菜未解之痛

　　除却土壤重金属超标、高残留化肥农药等隐患，“二氧化硫”始终是压在黄花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2004年，黄花菜经过一场大劫，“毒黄花”事件爆出后，寒潮来临。

　　诸多求证中，质量问题多指向“小老板”，就是散着收购的“个体户”，“毒黄花”时，“100斤黄花菜最多时加20斤保鲜灵”，难以想象。7月22日我在唐陶金收集的照片中看到“实景”，一根根的花蕾上，似乎是准备要油炸而在外包裹一层厚厚的粉。而卖去东北的黄花菜，甚至加过水，到北方直接结冰了，声名狼藉。贪欲是恶魔，没有底线。阵痛之后，情况才大有好转。

　　7月20日晾晒在王三秀家屋前的黄花菜，也是添加了“保鲜灵”的，只是很少量。在她家堂屋里我们看到一袋“焦亚硫酸钠”食品添加剂，这是被允许添加的，只是国家标准中，“100斤黄花菜中只能添加1两”。

　　天气晴好时，菜农将黄花菜蒸煮后，太阳下晒干，基本不用或仅用少量添加剂，晒到最后颜色偏黑，是为“原菜”。还有一种更黑的则是任何都不添加的，“自己吃的”。用薄膜严严实实裹着的，是加了比较多保鲜灵（焦亚硫酸钠）的药菜，有时一泡多天，等天晴再晒出来，颜色黄亮。

　　但此后采访中发现，即使天气晴好，菜农也喜欢“药菜”，“做原菜没时间，要大锅煮，再晒起码两天。”晒干的原菜也不过能卖10块左右一斤，半湿状态加工省事的药菜也能卖四五块，也难怪这些起早摸黑的菜农走捷径了，即使知情人士声称，“这至少超标50倍”。而且是在产品源头就超标。

　　7月20日下午，石亭子镇罗江村黄花集团收购处，左药菜右原菜，各半壁江山。即使黄花集团强调，他们“提倡收黑色的原菜，绿色食品嘛。”技术人员凭肉眼检测，“（保鲜灵）含量太高不要。”事实上，连我们都几乎可以判断出含量——颜色不会骗人。

　　收下的药菜，“要处理的”。厂区巨大的烤房前，工作人员戴着面罩，一股刺鼻的味道溢出，硫。

　　如今对硫的控制是200PP，李映武对此表示无奈。“2004年时没有国家标准，这是毒黄花事件后，我找到温家宝总理，当时仓促公布200PP，现在看这个标准不符合现实，应该修改标准。”南方多雨，若按照此标准，合格的黄花菜相当的少。阴雨天黄花菜的处理自此成为难题。

　　在祁东听到各种辩解，“这不是成品，只是半成品，还要清水浸泡，高温烧煮才食用，那么给半成品的黄花菜定这样低含量的标准，是否合适？”“哪一种农副产品在做干菜保鲜等过程中不添加任何东西？除非你在当地食用新鲜东西。”菜农反问。

　　我们的向导唐恩瑶大叔将黄花菜地都给了儿子，才有时间从凌晨4点陪着我们上山。他眼见着这些年的变化，“都是小老板搞坏的，这都是人吃的呢，质量一定不能出问题呀。”他的隐忧。

　　他的侄子唐陶金很是怀念1992年左右的黄花菜，“那真是纯绿色食品啊，哪有什么硫，就是最原始那种，晒干，拿袋子装走。”北方各省的黄花菜，因天气干燥，少却很多雨天烦恼，“质量相当于十年前祁东，比如山西大同的就质量很好，可直接进沃尔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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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品添加剂的未来

　　阴雨天若无烘干条件，只有做所谓药菜——“免蒸法黄花菜”，黄花集团的方式，获得国家专利。只是因为用“焦亚硫酸钠”，容易导致含硫超标。“政府没有拿出解决雨天加工问题，强行不准使用食品添加剂，官民将形成抗拒性。”黄花集团2011年7月12日打报告，呼吁各级领导“采摘加工期亲临现潮。在我们抵达祁东当日，县委书记等人在黄花集团调研，此前两天，湖南省质监总局亦派人前来。

　　面对诸多问题，县质监局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只能管生产加工企业的质量问题，农户则归农业行政部门管辖，收购个体户是工商管，餐饮中的黄花问题则归卫生局。

　　在农户家中，我看到一张普遍张贴的，祁东县农业局下发的“黄花菜质量整治宣传资料”,要求“栽培过程中，必须遵照无公害黄花菜栽培技术规程”，“大力推广生物（中草药）保鲜加工法，逐步淘汰脱水保鲜法”。

　　湖南农大食品科学工程学院夏延斌教授说，“焦亚硫酸钠”是全球比较通用的一种添加剂，含量控制基本在200PP内，为水溶性，用清水多浸泡基本可以去除。

　　黄花集团在报告中除呼吁“重新科学地制定黄花菜国家标准”外，主要提出两种解决办法：

　　建可以“速冻保鲜、低温冻干黄花菜”的绿色食品厂，“这是黄花产业发展的方向。建三个厂，投资约6亿。”

　　整个产区乡镇全面建烤房（如同烤烟），按五万个算，约10亿，（一般烤干机属于高温快速烤干，并不适合黄花菜）。

　　针对此建议，其他人群另有看法：

　　产量那么大，第一轮加工只能在菜农家

　　唐陶金（祁东黄花菜种植推广协会）：统一收购新鲜黄花菜到厂区，算一下，1万户，每人300斤，便是300万斤，什么厂能有这样大的日处理量？除非一个村一个加工企业。所以还是需要菜农第一轮加工。

　　没有专业的烤房设备，成本也太高

　　唐知明（个体收购户）：新鲜黄花菜水分太大，而且老百姓起早摸黑摘菜，没时间搞。另外烤房成本是否太高，也要顾虑。

　　唐陶金：政府主导搞烤房是最好的选择，但目前全国尚无专门针对黄花菜的烤房设备。比如河北保定，利用大锅炉烘焙。有人拿烤金银花（小得多）的机器烤黄花菜，但可以在其基础上改进。

　　村民：政府要是能像烟草产地重视烟草那样，帮我们建起烤房就好了。

　　中药材加工自然好，只是“不乐观”

　　唐陶金：用金银花等熬药浸泡，如果可以不腐烂，可保鲜，颜色又好，那自然好，只是“不乐观”。

　　速冻干菜前景很好

　　夏延斌（湖南农大教授）：利用速冻干菜等先进技术，不需添加任何药剂，又好看又保持黄花原味，但这需要产业做大后资金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