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民:我比较魂不守舍

　　

　　林怀民

　　世界编舞大师。1947年生于台湾嘉义。1973年，创办“云门舞集”，带动了台湾现代表演艺术的发展。云门游走世界，也演遍台湾城乡，屡造轰动。

　　[]2011年4月8日晚。广州大剧院。林怀民跪在舞台给观众签名。

　　

　　恒河。它让人领悟“生死无界”。资料图

　　

　　林怀民永远记得云冈大佛嘴角的微笑。资料图

　　

　　敦煌。林怀民曾在这蹲点一个多礼拜看壁画。

　　

　　林怀民家。淡水河就在窗前。“不是看到河，听到河，是河的呼吸，把人惊醒。”

　　（摄影/谢富智。湖湘地理翻拍）

　　现在的我比较自然，也让观众感觉比较自在吧。”林怀民，性情，易感，天真如赤子。22岁出版小说集《蝉》，是台湾文坛瞩目的作家。26岁，创办云门舞集，台湾第一个现代舞团，他的编舞实践就是不断“破”。由重叙事的《白蛇传》、《红楼梦》，到只可意会的《水月》、《行草》……云门舞者练习静坐、太极导引、拳术、书法，以最中国的方式训练身体起舞。台湾说，他是我们台湾的。世界说，他是我们世界的。

　　4月，林怀民近40年舞蹈岁月告白《高处眼亮》一书出版，舞作《流浪者之歌》大陆巡演，湖湘地理赴广州大剧院观演，并在深圳书城访问林怀民。

　　［台湾嘉义县新港乡］（1947-1954）

　　收割季节，晒谷场晒满黄金稻谷，常常去玩，被农人逮到就毒打

　　“我生长在嘉南平原，这是台湾的谷仓。收割季节，晒谷场晒满黄金稻谷，我和同伴常常去玩，被农人逮到就毒打。佛洛依德说，小孩受到创伤，长大后会加倍发作。到了《流浪者之歌》里，我就用了三吨半稻谷来发作。”

　　林怀民出生名门。从小父亲跟他讲：“你长大了要服务社会。”这也是他名字，“怀民”的由来。

　　“我父母都是东京留过学的，日文说得好，我从小就听日本话。隔壁远房叔叔娶回北京姑娘，一口京片子，她带我看电影《碧血黄花》。叔叔书架上有《邓肯自传》、《家春秋》……我上小学，放学回来，母亲会给我一杯牛奶、两块饼干，叫我跪在榻榻米上，听完两张78转的唱片，贝多芬、《托斯卡》、《茶花女》……听完才可以走。”当年台湾政治氛围肃杀，他家有某种“安宁”。现在人们老说林怀民中西融合，“我就是会呀。我家里老早就是这样，在我从来就很自然。”

　　他家房子盖在二战前，日据时代典型台湾民居，台式、日式、欧式元素混搭，老房子是他第一个舞台，“阳台就是我表演的地方”。

　　5岁半，看了电影《红菱艳》（女主角佩姬爱芭蕾舞如生命），这男孩子就中了毒，“每天转转转跳舞，家中待客的拖鞋被毁了四五双，母亲只好用布做了双‘舞鞋’”。父母认为舞蹈好，只是说：“你要考上大学”。

　　林怀民7岁半就离开了新港，“长大后有次回老家，在旅馆醒来：‘我在哪里？’有人就跟我讲：‘这就是你原来的家。’我不知道我回家了”。但他总牵挂新港，那些朴实的乡亲，“夫妻吵架很有生命力，表达赤裸”。

　　新港，曾名旧港，明天启四年，颜思齐、郑芝龙（郑成功之父）率漳泉人士建立起旧港十寨。林怀民1978年创作台湾历史题材舞作《薪传》，就以这史事起头。《薪传》在嘉义首演，作家三毛看后跳起，声嘶力竭喊：“我爱台湾！我爱台湾１数万观众呼应。舞作《家族合唱》，也源于新港乡亲们老照片的触动。

　　［台北-爱荷华-台北］（1965-1988）

　　在面店二楼25平米公寓里排练，“砰砰”跺脚声，常令楼下人诧异

　　上世纪60年代的台湾，“国民党禁鲁迅，禁沈从文，人们接受的是西化教育，音乐听披头士、鲍勃·迪伦，文学读乔伊斯，绘画，画抽象画”。

　　1967年，西门町附近中山堂，大三生林怀民花掉半月零花钱买了票看保罗·泰勒舞团演出，“被迷妆。

　　大学毕业，留学美国，念爱荷华的小说创作班，“要用英文写小说，整个脸都是糊的，舞蹈变成逃避”。到餐厅洗盘子、当跑堂，赚钱付玛莎·葛兰姆及摩斯·康宁汉舞蹈学校的学费。空当，他用打工存的钱“流浪”美欧，吃面包，睡公园，也看到嬉皮士们对中产阶级生活的反抗。

　　1973年。26岁。林怀民回到台湾，创立云门舞集。最初想法是，“十几人的舞团，到偏远地区，表演给乡亲看”。在海外，有两件事使他深受影响：“美国总统肯尼迪组织青年和平工作队到落后国家去服务；大陆正值‘文革’，我看到《人民画报》上赤脚医生的事迹，很感动”。

　　云门说“要跳自己的舞”。在台北信义路一个面店的二楼，林怀民租了个25平米的公寓，作为云门最初的“家”，“砰砰的跺脚声，常令下面吃到一半的食客诧异抬头”。

　　年轻时的林怀民，敏感，激烈，对于舞者，严苛之极，“像暴君”。早期舞作重叙事，以《白蛇传》、《红楼梦》为代表。

　　［纽约、敦煌、大同、西安……］(1988-1991)

　　从柳原镇坐火车去乌鲁木齐，“沙漠，沙漠，沙漠，沙漠，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沙漠”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台湾拜金主义盛行，“赌博、炒股、地下六合彩，一切向钱看，社会浮躁，人心败坏。我非常失望”。种种压力，使得这位舞团带头人，备感辛苦，而暂停云门。暂停期间，林怀民在纽约大学做交换学者，并在大陆“流浪”了一个多月，去了西安，洛阳，大同,敦煌，乌鲁木齐，北京，苏州……

　　他在敦煌蹲点一周多，“就只开放几个洞，来来回回看，总觉得没看完。有白发苍苍的画师在临摹壁画，灯光很暗，埋头在画，50年代就到了这里，一画许多年……让我知道什么是艺术家的执着。以后摇摇摆摆的时候，就想到这些长辈”。

　　敦煌出来有个柳原镇，从那边坐火车去乌鲁木齐，“我的妈，沙漠，沙漠，沙漠，沙漠，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沙漠”。沙漠绵延无边震住了曾去过埃及沙漠的他。“云冈大佛，我永远记得他嘴角的微笑”。

　　去往长安（他习惯说长安，而非西安）的飞机上，他醒来，看到外面翠绿翠绿一片，莫非秦岭？善感的他，“泪流满面”。大陆之旅，有喜悦、欣慰，又有着惘惘不安。“长安，晚上灰蒙蒙一片，到处是赌博的桌球。”那是改革开放不久的中国。

　　这行走怎样影响到编舞？“很难说，我不会采风回来就编舞。都是涌来的。绝对有影响。怎么到舞蹈里，不知道。”

　　1990年，林怀民从美国回到台湾，第二天，“到城里去，出租车司机认出了我。他很同情云门的境遇。安慰我，鼓励我。下车时，不收我的钱。他说：每个行业都很辛苦，我们每天在台湾这样的交通里跑来跑去，也是很辛苦。还大声跟我说：林先生，要加油１马路上，阳光很大，“我呆呆的，说不大出来，就是很感动。”林怀民回来的一两个月里，大概有11位出租车司机，这样鼓励过他。1991年云门重开。所编舞作《我的乡愁，我的歌》、《九歌》，偏重情感。

　　［印度］（1994年至今）

　　船上有人唱歌，把花撒在河面，飘着飘着就看到烧了一半的尸体

　　“我的生命分印度之前和印度之后。”

　　林怀民去过印度十次，“每次都洗澡一样，重新检省自己”。印度非常多乞丐，“给了3个乞丐钱，转身，有30个乞丐围上来，你的良心受到很大挑战：你慈悲吗？你慷慨吗？你是人道主义者吗？”如今的印度，经济发达了，“可如何分配到最基层民众？让人失望”。

　　1994年，带着黑塞小说《悉达多》（台译《流浪者之歌》），林怀民初至印度。

　　“在贫民窟，看到孔雀开屏，在火车站，看到牛，跑到月台小便。印度人和动物相处得很好。”

　　印度火车很慢，“慢五六个小时不叫慢，慢十三四个小时是常态”。这之后，性急的他不急了，“火车总会来的”。

　　坐火车到“圣城”瓦纳拉西，“这是印度教徒一辈子都想去的地方。乞丐很多，很多孤苦无依的寡妇爬到这里，死都要死在圣河边”。这里卖得最多的是陶瓶、银瓶，方便人装了圣水（恒河水）回家。“河边有人火化尸体，把骨灰撒到河水里……有人在河里洗澡，捧起水来喝，水是黑的，很脏……船上，有人唱歌，把花撒在河面，飘着飘着就看到烧了一半的尸体。”他领悟到：生死无界。

　　又坐火车北至菩提迦耶，它是只有一条泥路的村落，“小店和摊贩依着大觉寺聚集成市”。

　　午后，他常坐在寺外尼连禅河畔（佛陀悉达多曾在这渡河）发呆。天很热，三十八九度，雨水丰沛，“河里很多泥巴，大地毯似的不动”。

　　大觉寺的菩提树，古老巨大，“树枝不断往栏杆外发展，没有栏杆的话，树皮会被剐了”。

　　“有个缅甸僧人，肩上放一大捧花，每天下午两点来到菩提树下念经，念一段经，取下一枝花扔到栏杆里，身体稳稳不动，直到夜幕降临，直到9点多寺庙关门，繁星满空。他每天做这个事。”

　　大觉寺前，乞丐众多，“缺手缺脚的，麻风病的，都有”。他布施、烦苦、愤怒，有天忍不住冲进庙里，问佛祖：“2500年过去了，你干了什么１他哭了。而后他意识到佛祖不是神，是人。“因为慈悲，才通过修为与苦思，为众生指出救赎的道路。”

　　他在菩提树下打坐，“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印度之旅，使他做梦一样，编了《流浪者之歌》。他见到的，“印度教修行者，手持长杖长途跋涉；头顶烧炭的火盆，静坐苦修”，这两种形象也出现在舞作中。同时，林怀民令云门舞者静坐，而后学太极导引，拳术，书法……以此训练身体和呼吸。让舞者不是靠技术舞蹈，而是用呼吸的状态舞蹈，带动观众一起呼吸。《流浪者之歌》成为林怀民艺术的分水岭。

　　［台湾台北县八里乡］（1991年至今）

　　早上河是红色，太阳的颜色，天气好，河是蓝色

　　云门复出后，排练场挪到了八里。林怀民也住到了八里。因为淡水河。

　　“《水月》是因为这条河，《流浪者之歌》，也因为这条河，我住在河边，这使我安静，编舞时，河就自己跑出来。”

　　“河就在门口，不是你看到河，听到河，河有一种呼吸，会在涨潮时哗哗把你惊醒。我常看河看痴了。每一秒都不一样。河水非常平，没什么波涛，除非船过去，可有很多纹路、细节，不断与我讲话。早上，愿意6点起床的话，会看到河是红色，太阳的颜色，天气好，河是蓝色的，太惊人，我想它渗透进我的身体，对我是非常好。”

　　“我们是住在山窝窝里，有竹林，种种花，种种树，有蝴蝶，小狗”，《流浪者之歌》里舞者的长杖，就是从后面山上砍的，“也不知什么树，枯死了才砍的”。

　　排练场是废弃屋改造的铁皮房，夏天如蒸笼，冬天如冰屋，“舞者们专注，安静，如果在城里，就会老看表”。他对舞者很尊敬，“长得都很好，（他们的）同学都买了车，养了楼了，我就是编动作把他们喂饱”。

　　只可意会的《流浪者之歌》、《水月》、《行草》三部曲、《竹梦》、《烟》……都是在这里排的。这些舞安静而独具创见。“我比较魂不守舍。我不喜欢重复。我是滚动的石头。我的舞每一个都不一样。”

　　2008年春节，一场意外大火烧了排练场，“70多辆救火车来救……音响、钢琴、灯光器材，很多珍贵道具……都被火吃了”。又建起新的铁皮房。

　　［2011.4.10晚。深圳。］

　　64岁的先生，孩子一样，“撒野了１

　　为了我是特意从长沙追踪而来的记者，林先生邀我晚餐。

　　潮州粥店。小方桌架到马路边。先生、我、小麦、怡宣（两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各据一方。花甲。蚬。河粉。特意点明火清粥、炒白菜给正拉肚子的小麦；亲去前台要到一碟姜丝、一份腌菜；叮嘱才参加工作的孩子：回去一定要泡脚，泡到腿小肚，泡长时间，“明天就好了哦”。

　　路边浓荫参天，隔窗食客场面热火。也谈起虹影、严歌苓、莫言、韩寒……严歌苓认真，莫言最近几年还写吗，虹影小说有好莱坞感，韩寒杂文不错，百度事件有出击……“似乎很难有终生写作的作家？你看村上春树，多棒１

　　找时间，要看《智取威虎山》、《人间正道是沧桑》，听郭兰英。“崔健最近如何？他的《一无所有》是否还有原初的感觉？”当年崔健是马上传到了台湾，迷。毛，为何不能只做一个诗人？“文革”不好，“打破”，有好的一面，“样板戏”唱腔上，有所革命，有它的“精神”。“现在很多舞，太程式。”

　　广州，中山陵好，“有民初的气象，单纯，让人感动”；武汉去过了，“上千个工地在开工，满城灰土”。湖南剧院的票价也很高么？对八九百、上千的票价感到不安（云门常到台湾乡下免费公演）。“为什么要定那么高的价？为什么要这么贵？不明白，不明白。”好多事，他都没法理解。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活得那么苦？”

　　先生点起一支烟。看看窗里窗外寻常进餐的人们，没人认得他。“多自在１完了，先生买单。110块。

　　他要买衣服，怡宣要买鞋。打车到酒店放行李，又打车去万象城。都是先生坐前面，付账。

　　万象城阔大富丽，去过一次的林先生，打头阵。将双背包倒扣胸前，指引着奔三楼，无印良品店。三五分钟即选到一件深色长袖薄外套。只穿无印良品。同款同尺码无印良品黑色T恤据说就有二三十件。因为简单。又耐心陪怡宣买鞋，怡宣很快没感觉。徘徊嘉禾影院，“好像没有值得花时间的哦”。50块一场的票价，“比台湾贵”。“姜文《让子弹飞》不错；陆川《南京大屠杀》，可以了，不要要求伟大嘛；不明白为什么陈凯歌要这个时候拍《赵氏孤儿》。”张艺谋不错，对他拍《金陵十三钗》却不乐观；期待李安拍“弘一法师”。他爱侯孝贤，崇拜宫崎骏。

　　“去吃冰１他孩子样，扬手。“今天撒野了１

　　冰沙柜台。踢开小麦，一人一个水果味冰沙球，是要充卡，刷卡。“我知道。”先生抱着包，跑去充卡，再来付钱。

　　怡宣说：“老师难得这样放松。只有这几小时可以休息，明天又开始忙碌了。他平时严肃，舞者们对他很敬畏。很少见他这样。就顺着他。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他很想人平常对他，他很喜欢照顾人，想以别人会对待他的方式对待人。”

　　捏着冰沙球，看楼下滑冰场，男男女女穿梭驰骋。“哦，哦１先生不时发出孩子样的欢呼。“我喜欢这个，最自在”，评价一黑衣男子。有小女孩在冰上踌躇，他说：“妹妹，迈步走哦。”想起（深圳）书城出来的路上，有老者在闹市广场拉二胡，他听得入神，由衷说：“真好，真好”；看到“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她”的广告牌，唱出来，“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她”。

　　［2011.4.8晚。广州大剧院］

　　观舞，“请稍息，不要立正”

　　《流浪者之歌》。三吨半稻谷是舞台唯一的道具。稻谷沙沙，如时间，如河流。有僧人70分钟静默一角不动，头顶谷粒如泉倾泻不止。谢幕后，有舞者持耙在稻谷上画同心圆，足足画了25分钟。有人潸然泪下。

　　演后林怀民与观众交流，黑衣黑裤，表情率真。“我也不知僧人为何要站在那里。这位演员心地纯净，他已为云门站立了17年。”“17年，没有改动过，很难跳，难的是，怎样回到最初的纯粹、安静。”“没有要净化观众，也许是我要净化、完成自己。”“我不知要表达什么，只追求一种状态。”“舞蹈不是来认知，是让人感受；不是是非题，是想象力；请稍息，不要立正。”“我不晓得什么是现代舞，我只知道舞蹈要有生命。”“你说演员足下方块，是墓地，我只是为了演员比较好转。”

　　有观众说，“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看到金黄谷雨从天而降，感觉似乎到了天堂。”他答：好！

　　交流结束，他跪在舞台给观众签名。

　　关于湖南的愿望

　　“长沙演《九歌》，凤凰看吊脚楼”

　　“应该去长沙演《九歌》。”“马王堆老太太（女尸）的丝绸还在么？想去看这个。”先生又说：“一直想去凤凰呀！吊脚楼上已经没有宽脸大奶的姑娘了吧？”并笑说：“我跟云门请假。”沈从文在他心中一直是第一名（第二名是鲁迅），“清淡如水，无所不包。悲悯。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是从这个角度看世界的。他的艺术高得不得了”。提及沈从文《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严重被忽略了，世界水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