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伟:6年424架次生死营救(组图)

　　2010年1月13日，山东渤海和黄海北部沿岸出现严重的海冰冰情，“三力一号”运沙船6名船员被困，燃油耗尽，断水断粮，交通运输部北海救助飞行队成功实施解救。2009年起，交通运输部北海救助飞行队开始进行夜航救援训练。海上人命救助需要人、船、机的协调配合。

　　蔚蓝的海面上，海水卷起层层浪花，就像欢快的孩童相互追赶着，渔民们撒网捕鱼很是惬意。突然，浩瀚的大海犹如孩子般转瞬间变脸，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小小的渔船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海浪吞噬。

　　远处，隐隐传来轰鸣声，直升飞机由远及近，在遇险渔船上方悬停，渔民们看到“中国海上救助”几个大字，知道他们的生命救护神来了。

　　此情此景好像好莱坞电影大片一样。其实，这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潘伟经常性的工作片段。

　　潘伟今年50岁，现任交通运输部北海救助飞行队队长、救助机长。2011年4月7日，交通运输部救助飞行队成立十周年大会上，他说，“海上救助是将生的希望送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这是他对自己职业的感性描述，也是对这一特殊职业的深刻认知。

　　据悉，自2005年起，潘伟在极其危险困难的气象条件下，先后驾机424架次，成功救助遇险群众404人。这无异于拯救了404个家庭。

　　8月20日~22日，记者走进位于山东蓬莱的北海救助飞行队基地，体验队员们真实的训练和生活，才知道潘伟和他的队员们从事着一个极其崇高而危险的职业，他们一次次救援背后的惊心动魄，其实是一次次生与死的艰难抉择。

　　选择,追求人生一次次卓越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

　　“潘队长是个有韧劲的人，总有许多目标，不断追求卓越。”采访中，伙伴们常常以这样的话语描述潘伟。

　　2003年，在沈阳军区空军服役24个年头的潘伟，转业到交通部救助打捞局。那一年，交通部开始组织实施救捞系统体制改革，结束了救助打捞合一的管理体制，打捞成为自负盈亏的企业单位，搜救则转变为履行国际义务的公益事业。

　　从军人、飞行员、队长、运输团大队长转身为公务员，潘伟只过了两年相对内心不用紧张的日子。2005年，北海救助飞行队百废待兴，潘伟放弃与妻女团聚的机会选择北上再创业。

　　那时，中国的空中救助尚处于起步阶段，“一穷二白”的全国救捞系统仅有2架自有直升机。对于大多数飞行员来说，这是一个不利于飞行技术迅速提升的平台。

　　“当时，有很多商业航空公司邀请我加盟，我仍坚定地选择去救助飞行队，没有高薪，但救助飞行是新兴事业，是个造就英雄的工作。”潘伟这样解释。

　　那会儿，东海救助飞行队由于刚组建，急缺有过硬驾驶技术经验的救助飞机机长。以潘伟的资历，他的确是难得的人才。

　　2009年，同为部队转业的朋友给潘伟介绍迪拜的通用航空公司，月薪2万美金。他也没动心，原因是不想朝三暮四。

　　只是，他选择的英雄之路不那么平坦。在部队，潘伟驾驶的是苏制“米－8”军用直升机，而飞行队从事海上人命救助的直升机是S－76C﹢专用救助直升机，从美国西科斯基公司引进。潘伟遇到了难题:“美式飞机的技术要求更高，操作系统更复杂，并且操作手册全部是英文。与曾经在部队驾驶的直升机有很大不同，民航法规也要从头学起。”

　　“我没有退路，既然重新选择飞行，就要挨过这一关。”已是不惑之年的潘伟捧起字典等开始了苦学生活。“真的不像年轻人，一天记不了几个单词。我还要顾及队里的日常工作、飞行任务，一个人要扮演好多种角色，真的很难。”

　　时任北海救助飞行队救生员的曹煜告诉记者:“那会儿，潘队长的桌子上、镜子上、卫生间里，贴满了专业英语词汇纸条，走到哪，学到哪，背到哪。”他俩都来自于部队，共同的经历令曹煜格外崇拜潘伟，“无论是新型飞机的操作技术，还是渤海湾气象海况知识，他都全心投入、虚心请教”。

　　梅花香自苦寒来。2005年4月，潘伟以优异的成绩通过救助机型的全部课目考试，顺利完成S－76C﹢型直升机改型训练任务，并获得救助飞行驾驶证书。此后，他还先后取得了美国西科斯基S－76C﹢机型教员(教练)机长资格证书和欧洲直升机公司EC225机型机长资格证书。

　　竭力,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飞行训练中，一切的汗水与泪水都只为生死营救的那一刻。

　　渤海湾属于季风性气候，冷暖交替时期多发极端恶劣天气。

　　2005年10月22日，烟台开发区夹河口海上突然刮起10级大风，5米高的浪令渔船如树叶般在海上跳跃。被成功营救的渔民们回忆:“那天，大浪不断拍打在小舢板上，海水涌过来，渔船开始下沉，我们只得死死抠着船帮。”

　　潘伟机组接到求救后赶往现常风浪很大，潘伟驾驶直升机悬停在海面15米上方，救生员顺着钢索被放下去，在空中荡起秋千，摆幅达十几米。由于空中摆幅过大和渔船剧烈摇摆，救生员接连三次都无法登船。

　　命悬一线。机组重新调整登船的位置，在海浪托起小船的瞬间，绞车手及时放长钢索，救生员乘势踩着船帮滚到前甲板，钢索却在那一刻被渔船的桅杆缠住!北海救助飞行队救生员孔伟对记者说:“桅杆与钢索缠绕，船伴着风浪跳跃，随时都可能将直升机拽入大海。”

　　情急下，绞车手向机长潘伟提出请求，“准备切钢索!”为保护直升机和机上人员的安全，这是常规的处理方法。一旦切断钢索，救生员以及船上待救的渔民可能被大海吞没。

　　潘伟说:“一个人身后背负着一个家庭生活的希望。切断钢索，救生员就回不来，渔民也救不上来，我不能轻易放弃他们生命的权利。”

　　救助飞行机组，由机长、副驾驶、绞车手、救生员组成。“多少人出去，就要多少人回来。”担任教员时，潘伟常常对年轻队员们这样要求。

　　潘伟果断发出口令:“不能切，再放钢索!”由于放钢索的速度跟不上小船漂流的速度，钢索被小船拽得不时发出“嘣、嘣”响声，直升机也被钢索拽的左右摇晃，全体机组人员处在极度危险之中。

　　又是一次生死抉择。绞车手再次请求切断钢索，又被潘伟严厉拒绝，“将绞车内的钢索全部放出，引导我操纵直升机向后退，直到能看到小船。”他不断发出指令。当小船出现在潘伟视线内时，他立刻指示绞车手引导他操纵直升机，逆时针绕着小船飞行解开与桅杆缠绕的钢索。就在钢索被解脱的一刹那，救生员和渔民抓住钢索，一个翻滚跳到船外，迅速被直升机吊起。

　　“成功了，我获救了。”那一刻，在施救的救生员孔伟感觉自己也被救了一回。

　　记者问潘伟，当时有没有想过飞机被拽下去的后果。潘伟说:“我们的职业是生命救援，但常常也面临着死亡，我更懂得生命的珍贵。不轻易放弃任何人求生的权利和机会，是救捞事业所追求的目标。”

　　努力,成就中国救捞一段段辉煌

　　交通运输部救助打捞系统承担着中国水域发生的海上事故的人命救生、船舶和财产救助、沉船沉物打捞、清除溢油污染及其他海上运输和海上资源开发提供安全保障等使命，代表着中国政府履行有关国际公约和海运双边协定义务。

　　提起中国救捞事业的发展步履，交通运输部救助打捞局局长宋家慧颇为感慨。自2001年成立至今，我国的海上专业救助飞行队伍从弱到强，以前只能在简单气象条件近距离救助，现在极端复杂天气下也可以跨区域长距离救援;以前，只能单机救援，现在可以双机出击，并可从事陆岛、陆域、公路多种方式救援。“10年间，我们走过了发达国家救助队伍几十年才能走完的路”。

　　采访中，潘伟说自己是个幸运儿，“我的职业境遇与国家救援系统能力并肩成长。”

　　2007年6月25日下午4时许，淄博华能辛店电厂正在改造施工的烟囱内110米处突然失火，2名施工人员被困180米高的烟囱顶部。

　　当天参与救援的北海救助飞行队救生员谈竣王军告诉记者:“内部的通道被烧毁，地面救援已无法进行。”

　　潘伟架机飞临事发地上空。那个烟囱直径8米，烟囱壁只有50公分，飞机无法悬停，救生员也不能接近烟囱施救。潘伟回忆说:“城市救援难度大，需要躲避上空障碍物，飞机驾驶技术要求高。当时，烟囱顶部还竖着8根4米长的避雷针，救助环境更为复杂。”

　　此时，被困的工人极度焦躁。经机组人员与地面指挥人员协调，决定先空投食品、手机等稳定工人情绪，增加救援时间，再利用直升机空投绳索给烟囱顶部的被困人员，让被困人员采用绳索下滑的方式脱险。

　　10时10分，直升机向烟囱顶部空投物资，由于烟囱顶部面积太小，谈竣王军跪在舱口空投三次都失败。再来一次!“机长潘伟下达指令。直升机调整着机位和速度，渐渐接近投放位置，”三、二、一，投!“随着谈竣王军的口令声，捆在一起的几瓶矿泉水和食品终于落在烟囱壁上，成功了!最为关键的绳索也投放成功，为遇险人员创造了唯一的获救条件。17时57分，第一名遇险人员补充体力后利用绳索平安落地!19时55分，第二名遇险人员也平安落地!

　　正是这次救援，潘伟带领北海之鹰将海上专业救助直升机城市高空救人由训练变为现实，再一次创造了我国救援史上的成功案例。

　　回望,守护生命是一种幸福

　　救捞装备技术能力是救捞系统应急能力提升、专业化水平进步的重要保障。宋家慧介绍，我国陆续引进了包括S－76C十中型救助直升机和EC225大型救助直升机。目前，拥有租用救助直升机和固定翼搜寻飞机20架。

　　“先进设备的引进，需要高素质人员驾驭才能完成救人的神圣使命。”潘伟作为救助飞行队队长、飞行教员，不仅要完成紧急救援任务，还要妥善完成队里的管理工作，队员培训，实现队伍技能素质的整体提升。

　　8月22日，刚完成飞行训练的副驾驶马宏儒告诉记者:“队里年轻人较多，个性强是我们80后的特点。潘队长总是在润物细无声中纠正了我们的不足之处。”

　　马宏儒是毕业于澳大利亚阿德莱德飞行学院的高材生，言语间流露出自信。“澳大利亚飞行培训的日子，我习惯了用英语数据汇报相关的飞行数据。”一次飞行转场训练，马宏儒与大连机场塔台联系，习惯性地用英尺来向塔台汇报高度。潘伟及时切断小马和塔台的联系，并纠正汇报高度，直升机才稳稳降落。

　　飞地落地后，小马很紧张，“很担心受到潘队的严厉批评。这种错误在国内航空是绝对不允许的，国内航空法规定必须用米作单位，否则由于高度混淆会引起空中管制失误并造成危险。很意外，潘队只是耐心指导，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批评我。”小马心存感激。

　　潘伟说，飞行中，教员的态度对于对新飞行员的水平发挥有非常大的影响，只要提醒到位，他们都会深刻记住空中飞行的应急情况。

　　绞车手谈俊介绍说:“潘队长总是换位思考，用个人经历以身试法的进行队里管理工作。”

　　中国救助飞行队短短10年的发展，比照国外先进国家的救援经验和技术还有不足。2009年，潘伟荣获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及交通部两部委联合表彰的先进工作者称号，获得先进个人奖金后，他当即在职工大会上宣布，奖金作为队内的奖励基金，用于组建“职工读书会”，购买图书，“建立一支善于学习的飞行队，我们才能不辱国家救援使命。”

　　使命，还是使命。2009年，潘伟在队里发起了夜航训练活动。夜航在中国救助飞行历史上还是空白，即便美国也很谨慎地进行夜航救援活动。

　　“外国人都干不好的事情，我们又如何轻易突破禁地?”时任副驾驶的冯传来和其他队员一样，心中极为抵制夜航训练。

　　潘伟则耐心地排解队员们的顾虑:“救助飞行的特点是有了"国家任务"，再危难，我们也要起飞，不能以夜航为由推脱掉。那么，现在进行训练逐个项目突破，真发生夜航救援任务时，我们更加从容，也更能保障安全。”

　　“夜间水中吊运”、“夜间船甲板吊运”、“夜间石油平台甲板落地”……夜色中的大海，潘伟带领机组成员，在没有目视参照物的情况下，逐一突破夜航技术难点。

　　“我们常常被自己打败，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人生的风景将大不同。”这是潘伟个人经历感悟，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在无数次的生与死的选择中，他不断地迈出了那一步。潘伟告诉记者:“当遇险者濒临绝境的危急时刻，中国救捞的队员们总会如神兵从天而降，纵然面临无数次生生死死，但我仍不后悔，守护生命是一种幸福。”

　　8月24日，2011年世界海上人命救助大会在上海召开，潘伟荣获交通运输部颁发的“中国救捞创建60周年特别贡献奖”。他无愧于这一荣誉。

　　采访手记

　　天使

　　于宛尼

　　直升飞机开始轰鸣，飞旋的桨叶卷起风沙，扑面而来。这是北海救助飞行队日常训练的画面。飞行队队长、救助机长潘伟刚刚从美国海岸护卫队学习考察回来，便组织飞行训练。阳光下，蔚蓝色的队服很迷人，笑容却略显疲惫。

　　“比起美国，中国救捞飞行事业才刚起步，人才相对匮乏。机型设备很新，需要飞行员、救生员、绞车手快速成长，就必须勤学苦练。”潘伟告诉记者，最喜欢飞行教员这个角色。

　　听他说话，记者想起了凯文·科斯特纳(KevinCostner)。2006年，他主演了好莱坞大片《救生员(TheGuardian)》。剧中主角也是一位教官，他们的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潘伟没有那么冷峻。大片讲述的是美国海岸护卫队属下飞行救援队惊涛救援的故事，正是他此次美国之行的考察对象。“这部电影第一次向世人揭开了我们这一专业救援团队的神秘面纱。我们的大部分救援，就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

　　当所有人都对大海的愤怒退避三舍的时候，肩负天使使命的救生员却必须冲到风口浪尖上，总是能在人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他们带去生的希望，即使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却从没有在狂风暴雨中退缩过。对于他们来说，大海从来都没有海誓山盟的浪漫，只有狂啸的大风，时刻都可能把飞机、人命吞噬的海浪。“需要我们的时候，一般都是恶劣天气和环境。只要起飞，就要想尽办法把人救回来。即便达不到安全飞行条件，我们也要尽所能，搏一把。”

　　潘伟淡淡地说着，记者内心的感受却是从未有过的震撼。专业救援者，无疑是人类最勇敢的精英，是当今世上最无私的英雄。在选择这个职业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他们的生命是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而存在。

　　在北海救助飞行队采访的两天里，记者发现，潘伟和他的团队7x24小时值班，没有完整的休息日。没有民航飞行员标准的科学营养配餐，他们的正餐常常是土豆炖茄子、木耳炒鸡蛋，饭菜清淡得让记者怀疑能否支撑他们高强度的训练和救援。一旦执行救援任务，他们必须穿上橙红色救援服，标准装备重达30多斤。他们习惯了与家人分隔两地，习惯了平日少喝水、甚至不喝水的生活，保证救援时不内急。采访中，潘伟和他的队员们一再说着“习惯了”。

　　北海救助飞行队挂牌于2005年，飞机装备、基地建设等硬件还亟待发展。“尽快培训年轻飞行员，对于作为飞行队管理者的我是个考验，但我喜欢。建基地跑地皮，我实在不习惯。我们的基地能救人生命，却无法创造GDP。”

　　尽管整整10年了，但中国的救助飞行事业还很年轻。“人员的单兵素质、荣誉感、责任感，我们的机组成员不比美国人差;单个飞行基地的配备，我们也与美国实力相当。然而，全国飞行救援的系统能力还有差距。”潘伟说，“比如，美国的基地设置，在距离上比我们科学合理，部门之间的协调配合，比我们高效很多。”

　　“美国救生员有个座右铭，只要有一线希望，让其他人先活下来。”潘伟说:“我们的职业信条几乎一样，将生的希望送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记者知道，他们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