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那场被刻意隐瞒的车祸

　　知道真相的人说：你应该说出真相，不要误导别人，因为一些人看了你的文章后备受鼓舞整装待发。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说出真相。

　　事情（骑行）没别人想象得那么难。但打点行装正要上路的菜鸟们也要知道，事情并不完全像我在文章里写的那么轻松。

　　26天。3400多公里。六个剩七大古都。8000年文明。三个季节。各种天气状况……

　　人在路上，会有超乎想象的快乐。但所有准备出发的人应该知道，人在路上，还有超乎想象的遭遇和痛苦。

　　还有一些事情，不是你我所能预料得到的。比如，一场车祸。

　　死亡的感觉？

　　车祸发生前，似乎已有预兆。

　　10月4日，上午在安阳曹操墓差点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围攻。中午返回安阳市区，在一处油迹斑斑的路上，避让一个冲过来的孩子，紧急刹车，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两腿膝盖重磕地面，受伤，当场血肉模糊。自行车滑进一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尾部。

　　10月5日，骑行第十一天。那是出行之后最艰难的一天，从那一天起，开始持续爬坡，那段国道车多路窄，上下起伏，视线不好。

　　下午5点左右，在巩义市20公里的一处路口，看看对面绿灯亮了，又扭头看看后面并无来车，想穿过国道到对面一处空旷的地方休息一下。当一辆面包车疾奔而至进入视线的时候，自行车车身刚刚完全转正，和面包车形成一个直角。因为刚掉头，速度很慢，没有丝毫的办法加速逃离，慌，脑子里“嗡”的一声，同时，感到自己被“砰”地撞上。

　　（后来从目击者的描述中知道，我当时直接被撞飞，掉下来砸到面包车前挡风玻璃上，又摔落到地上。）

　　电光火石间，想，完了。

　　儿子怎么办？是那种很揪心很揪心的感觉；老婆家人一定很难受，是那种特伤心特伤心的感觉；给领导添麻烦了，他们一定很愁，是一种特内疚特内疚的感觉。

　　瞬间，那些感觉全部涌现，全部一闪而过，全部清晰无比。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想起报社的领导，也许，是一次简单的骑行背负了太多期待而又怕辜负了那份期待的缘故吧。

　　只是不知道，人死前是不是都那种感觉？

　　然后，失去知觉。

　　活着

　　真的是个奇迹！

　　醒来时，周围围了一群人，看着我，叽叽喳喳。睁大眼睛，看向天空，能看到阳光想从云层后面射出来，但努力是徒劳的，只是一层明晃晃的云层。不像天堂，更不像地狱。

　　就那样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河南的天，是灰蒙蒙的天，是真实的天，是伴随自己好几天的天。终于有了一个判断：还活着啊，真的还活着埃

　　能清楚地听到一个人在报案，可以断定，我昏倒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两分钟。

　　继续躺在地上，不想动。怕一动，发现自己动不了，会无法接受。就那样大睁着眼睛躺着，看天空，发呆，感慨活着，担心残废了。直到一个警趴在脸旁说，你试试看，能不能动。试了试，还好，能动，只是左腿疼得厉害。

　　用手撑着坐起来，看看身上，没有流血，拿下头盔，摸了一把，除了汗，没有血。让肇事者过来扶我，那人扶起我，我指指远处的自行车，说，你把我扶过去。周围的人都停止了说话，包括警察。那人扶着我，我拉着腿，半拖半爬，靠近自行车，伏身，拉开驮包拉链，我能感到周围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大家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其实我是去拿相机。我要尽快地把这场车祸记录下来。可能是我当记者的本能。

　　周围的人看我取出照相机，才轰地笑了起来。可能他们觉得我没事了，也可能他们看我人都被撞飞了，爬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拿相机。

　　镜头已无法转动调焦，但能拍照。瘸着腿，拍车祸现场的照片。

　　面包车前挡风玻璃已经撞碎，车头面目全非。拍了大约五张照片，手抖得厉害，浑身无力。顺势坐下，检查电脑，液晶屏整个坏了。

　　救护车赶到，被强塞了进去。在医院，腿部，腰部，胸部，头部，该拍片检查的地方全部拍片检查了一遍，除了左膝内侧软组织挫伤，浑身没有其他任何受伤的迹象。

　　处理事故的交警说，是个奇迹；医生说，是个奇迹；我同意，真的是个奇迹。

　　因为不想中止

　　肇事者全家出场，四口人，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看上去更像是我的亲人。

　　输完液，服用了配好的药，腿部已经舒服很多。

　　肇事者请我去吃饭。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但我没有拒绝。

　　我想，以血肉之躯抵挡钢筋铁骨，老天让我全身而退，让我好端端地活着，我又何必去为难别人？

　　于我，由死而生，心情大好。吃了一大碗面，喝了四两二锅头，将两盘菜全部扫光。那人，一口都没吃进去。

　　第二天，10月6日。肇事者包一辆车，我们一起回郑州修相机和电脑，那人一路上愁容满面，唉声叹气，一直说生活的窘迫和困顿。我一路安慰他，告诉他，一定不会为难他。

　　照相机换了一个内支架，电脑换了一副液晶屏。于那人，于一个全家四口只有一亩地的农民，是撕心裂肺咬牙切齿的事。

　　晚饭时间回到巩义，那人说要找地方给我修自行车，我知道车已经无法修好，但不忍对他直说，只好由他，走了两家专卖店一家修理铺，看了车都直摇头。那人神情黯然，四处打电话讨要计策，最后哀哀地说，给我赔点钱算了。

　　一个劫后余生的人，那时正在深刻理解全力领会上天的大慈大悲大怜悯，又如何愿意去伤害另一个人？

　　当晚，和本次活动自行车赞助方喜德盛杭州经销商李珺联系，请他再支援一部坐骑，车祸的事，绝对不能让报社和其他人知道。我们都明白，如果报社知道了，必定会让我终止骑行活动。如果其他人知道，难免泄露出去，让家人担心。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他说，我做的事，是他一直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他当我是朋友，即便是再给我换两辆三辆车他也愿意，至于赞助不赞助，他不在乎。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约定，回杭州，大醉一常

　　当天，还给此行的承保方太平洋保险公司在巩义的分公司报过案，但巩义方面说他们马上会和杭州公司联系，怕报社知道的缘故，收回了报案。

　　10月7日。肇事者送我到巩义汽车站去郑州取自行车，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合影留念，他叮嘱我一路小心。我知道，他盼着我赶快离开巩义。我的心情也一样，是该开始新一段征途的时候了。

　　一切顺利，车比原来那辆配置要好。善后事宜由李珺处理。

　　总得付出点什么

　　这事，并不是没有人怀疑。

　　是因为一段文章：“行至河南巩义，身体不适，决定休整两日。有一些和骑行有关的事宜需要处理，这两日两次返回郑州。在这漫长的骑行路上，有偶然，有意外，有困难，这是必然的。”

　　后方值班编辑一直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以后再说吧。死去活来。

　　后来知道，是值班主任邹滢颖凭着女性特有的敏感，意识到两天内两次返回郑州，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让编辑问清楚。幸好，就那么搪塞过去了。

　　一路上，边骑行，边吃药，边输液。腿有时肿了，有时消肿了，有时又肿了。酸胀疼痛，每天凌晨自动醒转。直到翻越秦岭，膝盖痛得无法忍受。联系老家天水的杭州朋友潘会基，只是告诉他腿有点伤，需要帮忙。由他的大哥、64岁的潘恒基大哥将我从秦岭下引路至潘集寨家中，并联系上骨科权威于第二日做检查。

　　10月13日，也就是离开杭州第19天，距安阳摔伤9天，离巩义车祸8天，在甘肃天水第二医院做了左膝核磁共振，报告如下：左股骨踝、胫骨上段骨挫伤；左膝关节内、外侧副韧带、前交叉韧带损伤；左膝关节外侧半月板后角损伤，左膝关节周围软组织挫伤；左膝髌上囊、关节腔积液。

　　医生说，需要静养，再不能骑了。

　　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样的伤对膝盖是不是毁灭性的。

　　医生说：不是，但是……

　　对我来说，这样的答案已经够了。我还会拥有膝盖，我还会拥有双腿。我不想放弃，我不想准备了一年的事情就这样没有结果，如果放弃，应该是在巩义，骑行了1720公里的地方，而不是天水，离最终目的地只有900公里的地方。

　　64岁的潘恒基大哥没有阻止我，他为我画了一幅画，写了一幅字，赠我，然后，送我上路，在路上，收到他写给我的一首诗……

　　膏药、喷雾剂、正骨丸、抗生素、输液……

　　一周后，我到达最终目的地张掖。

　　实际上，从骑行第二日开始，身体很多部位都出现不同程度的酸痛，有些不适缓解过，但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消失。这些感觉，每一个菜鸟级别的骑行者都有过。

　　天水之后，身体还没有做过检查：右手手腕内侧关节突出，右手大拇指无力，右手整体变形，臀部右侧肌肉拉伤，右腿膝盖内侧刺疼……

　　五天内三次邂逅

　　谁曾有过这样的一段邂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几个陌生人相遇相熟，第二天又偶遇，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过了几天，你们又遭遇，互相把对方惊得以为在梦境中穿越。

　　我这样邂逅了：在第九日去安阳的路上，遇到六位年轻骑友，一路同行至鹤壁，我先行一步走了；第二日中午，在安阳一市场吃饭，听到有人打招呼，是他们，四个人，骑到新乡，我请他们喝酒吃饭；第十三日，我返回郑州办事，在黄河路和卫生路交界处第三次遭遇其中和我最熟络的两人，三人惊得目瞪口呆。陪我办完事，他们一直把我送到车站。男生叫康龙，女生叫赵文君，郑州大学新郑校区的。

　　我确信，很多年后，我们都会津津乐道于我们的奇遇。

　　是用我的手艺换的

　　在开封市开封县仇楼镇仇楼村，遇到一场极富特色的古装婚礼，马上将车停在路边追着狂拍，意外受邀参加那场乡村古典婚礼。

　　新郎在北京打工，新娘是北京人，很骄傲，告诉我，她是北京市区的，朝阳区。

　　酒席开始，邀我上座，我拒绝了，在乡下称作杂役房的屋子里，讨了一盆鸡蛋汤，两个馒头，一瓶啤酒，一扫而光。将照片倒腾到主人找来的一部电脑中，悄然离开。

　　在我的镜头下面，他们是我的风景。在他们的眼中，我是那日的另一个谈资，我们彼此取悦，互相满足。

　　那顿饭不是讨来的，是用我的劳动换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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